
第一章:白信封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要迟一些。
邮差于江白骑着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穿过小镇的石板路时,梧桐树的叶子才刚刚开始泛黄。车轮碾过潮湿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咬着薯片。他喜欢这种声音。做邮差不到三个月,他已经喜欢上了这座小镇的一切——晨雾里弥漫的海腥味,老教堂钟楼上生锈的铁钟,咖啡馆门口永远打盹的姜黄色老猫,还有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鹅卵石。
他今年二十二岁,从邮政学校毕业分配到这座海滨小镇,穿上深蓝色的制服,戴上那顶帽檐微微翘起的帽子,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分明,眼神里有一种尚未被生活磨损的温柔。他想,这就是大人的样子了。
“小于,送完东街这几封就回来吃饭。”邮局的老王在身后喊了一声,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知道了,王叔。”
于江白把最后几封信塞进帆布挎包,跨上自行车,沿着海岸线往东骑去。海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这样的风就应该把一切都吹得乱七八糟,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东街的尽头有几栋老房子,石头砌的墙,爬满了常春藤,窗台上摆着天竺葵和迷迭香。他挨家挨户地投递,无非是些账单、报纸、远方的明信片。大部分收件人他都认识了,那个每天早上坐在门口织毛衣的老太太,那个永远穿着格子围裙的面包店老板娘,那个拉小提琴总是拉走音的中年男人。
但今天有一封信不一样。
那封信夹在一叠普通的信件中间,白色的信封,质地很好,不是邮局卖的那种廉价牛皮纸。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的信息,只在正面用流畅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
林知絮
老磨坊巷9号
字迹很漂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像是写信的人在某个慵懒的下午,靠在窗边随意写下的。于江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这封信会把他带到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骑着车找到了老磨坊巷。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偶尔有三角梅从墙头探出来,开得热烈而沉默。巷子很窄,自行车骑进去有些勉强,他干脆下来推着走。路面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植物腐烂又新生的味道,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老磨坊巷9号在巷子最深处。那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和周围的建筑差不多年代,但显然被精心打理过。院子不大,种着一棵巨大的橄榄树,树干虬结,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铁艺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淡蓝色的矢车菊图案。
于江白站在铁栅栏门前,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侧耳听了听,屋里似乎有音乐声,很轻,像是大提琴的低吟。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橄榄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只虎斑猫趴在台阶上睡觉,听到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又闭上了。于江白沿着碎石铺的小路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音乐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门从里面打开,于江白抬起头,看到了开门的人。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宽大的亚麻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的头发很长,深栗色,微微卷着,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微光。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深棕色,懒洋洋的,像是盛着半融化的巧克力。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一丝困惑看着门口这个穿着邮差制服的年轻人。
“你好?”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于江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的语言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种本能的、笨拙的凝视。他看到她的左耳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银质耳环,形状像一片羽毛。他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到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是淡淡的蔷薇色,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好像对这个世界不太满意,但又懒得真的生气。
“那个……”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发现它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别人的嗓子,“有一封您的信。”
他低下头去翻挎包,手指有些发抖。他摸到了那封信,把它抽出来,递过去。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和信封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而信封是静止的,白色的,安静的,像是某种命运的邀请函。
女人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于江白注意到她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
她准备关门了。
于江白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信送到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他的自行车还停在巷子里,他的午饭还在邮局的桌上等他。他应该像往常一样,跨上车,骑回邮局,坐下来,和同事们一起吃那顿每天都会吃的午饭。一切都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过去的平淡日子一样。
但他没有动。
“那个……”他又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女人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抬起眼睛看他。
“我叫于江白。”他说,“我是新来的邮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这显然是一句多余的话。女人显然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嗯。”她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没有了。于江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像是一个站在舞台上的演员,突然忘了所有的台词。他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那顶帽檐微微翘起的帽子,手里还捏着挎包的带子,脸上的表情介于诚恳和愚蠢之间。
女人看了他两秒钟,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弧度。不是笑,但也差不远了。那是一种“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情但这倒是第一次”的表情。
“林知絮。”她说,指了指自己,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别人。
“我知道。”于江白说,然后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蠢。他知道,当然知道,信封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个意思,他想说他知道这个名字了,从今天起他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但它太大了,太满了,太像一个表白,他说不出口。
女人——林知絮——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于江白站在台阶上,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大提琴的音乐声又响了起来,那只虎斑猫翻了个身,继续睡觉。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风从海上吹来,吹动橄榄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直到那只虎斑猫终于被他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惹烦了,喵了一声,站起来,优雅地走到另一边去了。于江白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出了院子,轻轻带上了铁栅栏门。
他骑上车往回走。海风还是那个海风,石板路还是那个石板路,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梧桐叶在风中旋转着落下,他伸手接住了一片,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那里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邮局的。
老王已经吃完了午饭,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于江白回来,他眯起眼睛:“小于,你脸怎么这么红?”
“骑快了。”于江白说。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剩下的半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饭在锅里,还热着。”
于江白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到里面放着两个菜,一份煎鱼,一份炒时蔬,还有一碗米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尝不出味道。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靠在门框上,光着脚,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软了的一幅画。还有她接过信时手指收紧的那个瞬间,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幽深的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心动的感觉都是短暂的,最终都会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干燥的、平淡的沙滩。他会忘记她,就像忘记所有之前短暂喜欢过的人一样。他会继续送他的信,吃他的饭,过他的日子。
于江白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浓,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给什么人写一封信,但他说不清楚想写给谁,也想不清楚想写什么。
他明明没有握着那封白色的、没有寄件人的信,却感觉这封信一直停留在手上,或许它带来的东西能停留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