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对手之言
我和沈知言认识整整十二年。
从二十二岁一起考入国内顶尖高校的文学院读博;
到后来一同入职江城大学文学院,成为同事。
我们吵了十年。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
是文学院最著名的 “学术冤家”。
走到哪里都透着一股火药味。
可没人知道,我曾经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也比任何人,都惋惜他。
云迟那个小姑娘找到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眼底满是执着,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一看就知道,这些天没少为沈知言的事操心。
她一门心思地想知道。
沈知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找到他消失的原因。
我看着她,突然就想起了二十岁出头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和她一样,盲目地崇拜着沈知言。
把他当成学术上的榜样;
当成完美的标杆;
觉得他无所不能;
觉得他永远不会犯错。
却不知道,再完美的人,背后也有阴影;
也有私心,也有不为人知的懦弱和疲惫。
我和沈知言同岁,当年一起考博。
成绩不相上下,师从国内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的泰斗级导师。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样,聪明、勤奋、天赋过人。
是导师最看重的学生,也是整个院系里最耀眼的存在。
不管是学术论文的撰写;
还是研究课题的申报。
他总能拔得头筹,想法新颖,观点独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自认资质不算差。
寒窗苦读多年,对文学也有着满腔的热爱。
可每次和他站在一起。
我永远都只能做陪衬;
永远都活在他的光环之下。
那时候,我心里确实不服气,也有过嫉妒。
总想着在学术上超过他,证明自己。
我们经常为了一个学术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从教研室吵到食堂;
从白天吵到深夜;
哪怕是吃饭的时候,也能因为一个文学流派的定义,争论起来。
但那时候的争吵,纯粹又干净。
没有丝毫的私心;
没有算计;
没有攀比;
只是单纯的学术探讨,是学者之间思想的碰撞。
吵完之后,我们会一起去校门口的小饭馆。
吃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加一根火腿肠。
一起吐槽导师的严苛;
一起抱怨科研的压力;
一起憧憬着未来:
说要成为优秀的文学研究者,坚守学术本心,不被世俗名利裹挟。
他说:
学术不是用来哗众取宠的。
而是要沉下心来,做真正有价值的研究;
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学者的身份。
那时候的他,骄傲却赤诚,优秀却不张扬。
是我敬佩的对手,也是我可以交心的朋友。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在学术上相互较量;
在生活中相互扶持;
一起在文学研究的道路上走下去。
可一切的改变,都在我们毕业留校,进入江城大学文学院之后。
我们的起点完全相同,一同入职,一同从讲师做起。
可他的发展,远比我顺利得多,一路顺风顺水,像是开了挂。
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而我,按部就班,兢兢业业。
每天泡在教研室里,看书、写论文、做研究。
不敢有丝毫懈怠,却始终慢他一步。
评职称,他永远比我早;
拿项目,他永远比我顺利;
就连学生的喜爱程度,他也远远超过我。
我承认,我心里有嫉妒,有不甘。
看着他一路高歌猛进,而我却始终原地踏步。
心里难免失衡,但我从未想过害他;
从未想过在背后诋毁他;
更没有因为嫉妒,做出过违背学术道德的事。
真正让我对他失望,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的。
不是他比我优秀;
不是我嫉妒他的成就。
而是他变了。
他对学术的态度,彻底变了。
变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曾经的沈知言,最反对学术功利化;
最看不起那些为了名利;
扭曲学术观点,写一些博人眼球的文章的人。
可留校之后,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他开始慢慢变了。
他不再把全部精力放在学术研究上;
而是频繁参加各种商业讲座,出席各种社交活动;
写一些迎合市场、博人眼球的文学评论;
看似热度很高,实则没有丝毫学术价值,只是空洞的文字堆砌。
我不止一次当面指责他。
说他丢了学者的本心;
忘了当初读博时的誓言;
忘了我们对学术的承诺。
可他每次都只是淡淡一笑。
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赤诚,只剩下疏离和淡然,他说:
“老陈,学术不是孤芳自赏,不能一直活在象牙塔里,也要落地生根,也要贴近大众,不然做的研究,没人看,没人懂,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他只是被名利裹挟了;
只是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
习惯了众人的追捧,不愿意再沉下心来;
做那些枯燥又清贫的研究。
我们的矛盾,在一次省级学术研讨会上,彻底爆发。
那次研讨会,主题是现当代文学研究的传承与创新。
我坚持传统文学研究的严谨性;
批判当下快餐式、功利化的文学评论;
主张学者要坚守本心,深耕学术;
而他却站在对立面,主张学术大众化;
认为文学研究要贴近市场,贴近大众;
不必固守传统的规矩,要学会变通。
我们在台上当众争执,言辞激烈,互不相让。
从学术观点,吵到彼此的研究态度,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最后被主办方强行打断,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我们彻底形同陌路。
外人都说我心胸狭隘。
嫉妒沈知言的成就,故意针对他,到处抹黑他。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生气的。
从来都不是他比我优秀;
不是他获得的荣誉比我多;
而是他亲手打碎了自己的初心,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的人。
他这个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度固执,甚至可以说是偏执。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不管别人怎么劝,怎么说,他都不会回头,不会改变。
他对学术如此,对人也是如此。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见过他拒绝帮助后辈的样子;
院里有年轻老师遇到研究瓶颈,想向他请教。
明明只是举手之劳,他却以 “没时间”“手头有课题” 为由。
干脆利落地推脱,没有丝毫情面;
我见过他在项目申报中,不动声色地挤掉竞争对手的手段。
看似公平公正,实则暗中操作,为自己扫清障碍;
我也见过他在人前,温和儒雅,受学生爱戴,受领导器重;
可在人后,独自一人坐在教研室里,看着窗外,满脸疲惫,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
他就像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演员。
在校园里,在众人面前。
扮演着受人爱戴、温润如玉的沈教授。
面具戴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面具之下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消失的前一周,我在教研室碰到过他一次。
那天下午,院里没课,教研室里很安静。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没有看书,也没有写论文。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脸色苍白。
眼底满是疲惫,连眼眶都带着淡淡的红血丝。
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神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落寞。
我心里动了一下,终究是多年的同门,就算形同陌路,也难免有些许在意。我忍不住走上前,问他:“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看着状态很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听到我的声音,缓缓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化不开的疲惫和倦意。
他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我没想到,那一句 “累了”;
竟然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更没想到,没过几天,就传来了他失踪的消息。
警方找我问话的时候,我如实说了我知道的一切。
我不相信他是畏罪潜逃;
也不相信他是被人绑架;
更不相信那些所谓的学术造假的流言。
以他的性格,就算遇到再大的麻烦;
就算身败名裂;
他也不会选择悄无声息地逃离。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总觉得,他是主动走的,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
他是真的累了。
厌倦了戴着面具生活;
厌倦了学术圈的尔虞我诈;
厌倦了活在众人的期待里;
厌倦了永远做那个完美的沈教授。
所以他选择了逃离,选择了丢下一切。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做回普通的自己。
在我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的圣人;
也不是什么心怀大义的学者。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过人的才华,也有藏在心底的私心;
有对学术的坚持,也有面对名利的懦弱;
有让人敬佩的一面,也有让人失望的一面。
他受得起所有人的爱戴和追捧;
也担得起别人的指责和不满。
他只是一个被期待压得喘不过气;
被名利裹挟得迷失了本心的普通学者。
云迟那个小姑娘,听完我说的话。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嘴唇抿得紧紧的;
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笔记本。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显然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沈知言;
无法接受自己心里那个完美的偶像;
竟然有这么多不堪的、不完美的一面。
我看着她落寞又难过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丝不忍。
可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不想让她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幻象里;
我想让她看清真实的人,真实的人性。
我对她说:
“小姑娘,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沈知言。”
“只是你想象出来的,那个完美无缺的沈教授,是你自己内心投射出来的影子。”
“真正的沈知言,从来都不完美,他有缺点,有私心,有懦弱,他只是个普通人。”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站起身。
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句 “谢谢张教授”。
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师休息室。
看着她单薄又落寞的背影。
我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崇拜着沈知言的自己。
或许,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这样一个完美的幻象。
而成长,就是打破这个幻象,看清真实的世界,看清真实的人性。
我知道,这个小姑娘不会就此放弃。
她还会去找更多和沈知言相关的人,听更多关于他的故事。
接下来,她应该会去找陈默。
那个被沈知言资助了整整四年的贫困生。
在陈默的口中,沈知言是救世主;
是恩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和我口中的他,判若两人。
而真相,从来都不在一个人的口中。
它藏在那些截然不同的讲述里;
藏在每个人的私心和执念里。
等着被一点点拼凑,却永远无法被完全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