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窗下目光
我叫云迟,是江城大学文学院大三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
也是沈知言教授《现当代文学思潮》这门课,最固定的听众。
从大二上学期第一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旁听他的公开课开始。
我就成了这间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雷打不动的一道身影。
我永远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这个角度恰到好处。
不会因为太靠前而显得刻意;
也不会因为靠后而看不清他的模样。
能清晰捕捉到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垂眸念课文时微垂的长睫;
还有讲起文学流派时,微微上扬、带着温润质感的语调。
沈知言教授,是整个江城大学公认的传奇。
三十四岁便破格评上教授。
在文学院乃至全校都是最年轻的正教授之一。
出版过三本广受文学界好评的评论集。
文字犀利又通透;
既有学术的严谨;
又不乏人文的温度。
他讲课从来不会照本宣科;
不会拿着教材逐字逐句念;
更不会让学生死记硬背晦涩的理论知识点。
总能把那些让人望而生畏的文学思潮、流派演变。
拆解成鲜活的故事。
串联起作家的人生与时代的脉络。
连最枯燥的现当代文学史分期。
在他口中都能变得跌宕起伏,像一部引人入胜的长篇小说。
他的长相,也配得上 “文人风骨” 这四个字。
清俊挺拔,身形偏瘦却不显单薄。
身上没有丝毫学者的迂腐;
也没有名校教授的傲气;
反倒带着一种温和却疏离的书卷气。
全校爱慕他的女生不计其数。
从文学院的学生;
到外院慕名而来的旁听生;
甚至还有年轻的女老师。
都对他青睐有加。
而我,只是这人群里,最不起眼、最沉默的一个。
我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
在这座二线城市里,守着一份安稳却微薄的收入。
供我读书已然不易;
长相更是平平,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没有出众的容貌;
也没有伶俐的口才。
成绩在院系里也只是中等水平。
是那种连辅导员点名,都要想一下才能记起名字的普通学生。
这样的我,和站在聚光灯下、浑身散发着光芒的沈知言教授。
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我从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
甚至不敢在走廊里、图书馆里;
与他迎面相遇时,抬头和他对视。
每次远远看到他的身影。
我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或是绕路走开;
只敢在他走过之后,偷偷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细碎的欢喜;
还有藏在心底深处,不敢与人言说的自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上课的机会。
坐在第三排靠左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把这份懵懂又克制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藏在厚厚的笔记本里。
工工整整地记满了他讲过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文学观点;
每一段他随口提及的书籍推荐。
还有那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藏在字里行间的小心思。
他在课上说:
“文学是人心的镜像,每个人读到的,都是自己的内心投射”。
我在这句话的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不敢太明显,怕被同学看到,只能藏在文字的缝隙里;
有一次他上课,嗓子明显有些沙哑。
说话的时候带着淡淡的鼻音。
却依旧坚持站在讲台上,讲完了整整两节课。
没有中途休息,也没有找助教代课。
下课后,我偷偷去学校超市,买了一盒润喉糖。
悄悄放在他的教案旁边,没有留名字。
也没有敢多停留,转身就跑回了教室。
第二天上课,我看到教案旁边的润喉糖不见了。
心里偷偷开心了整整一周,走路都觉得脚步轻快。
连平日里觉得枯燥的专业课,都变得生动起来。
我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可笑。
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偷窥者。
偷偷注视着不属于自己的光。
不敢靠近,也不敢声张。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沈知言教授对我而言。
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爱慕对象;
更像是我平淡又自卑的青春里,唯一的一束光。
我从小性格就内向怯懦;
不爱说话;
也不爱与人交往。
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做什么都做不好,长久以来都活在自我否定里。
是他的课,让我真正爱上了文学。
让我知道,文字可以承载情绪;
可以安放灵魂。
就算是平凡的人生,也能在文字里找到精神的寄托。
只要能每周坐在教室里。
听他讲两节课,就觉得心安;
觉得自己平凡的日子,有了一点点盼头。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我毕业;
直到我离开这所校园。
把这份心思永远藏在心底,成为青春里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密。
可这束我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光。
在三月十七号的清晨,毫无征兆地灭了。
那天是周五,是沈教授一周中最后一节课;
也是我每周最期待的一天。
我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阶梯教室。
天刚蒙蒙亮,教室里还没什么人。
我熟练地走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把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擦干净桌椅上的灰尘,安静地等着他的到来。
教室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慢慢响起。
上课铃准时响起,可讲台上,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那个穿着素色衬衫、带着书卷气的人。
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猜测着沈教授为什么没来。
班委拿出手机,试着联系他。
电话拨过去,却只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教研室的老师得知消息,连忙去找他。
办公室的门锁得紧紧的,敲了很久都没人回应。
透过窗户往里看,办公桌上干干净净。
教案摆放整齐,没有丝毫有人离开的慌乱;
他的助教,也是我们院系的研究生学长。
说前一天下午,还和沈教授在教研室讨论毕业论文的修改。
他一切正常,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异常。
也没有说过要离开、要请假的话。
甚至还和助教约定,周一要一起讨论新的研究课题。
学校的领导很快慌了神,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立刻报了警。
警方赶到学校后,立刻展开调查。
调取了校园里所有的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显示,沈知言最后出现的画面。
是三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半。
他独自一人走出文学院大楼,穿着那件常穿的浅灰色衬衫。
手里拿着一本书,脚步平稳,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教职工宿舍的楼道监控,恰好坏了半个月。
物业一直说要维修,却迟迟没有动工,这成了调查的空白区。
和他同住一层的邻居说:
三月十六号当晚,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
没有听到任何争吵声、打斗声,也没有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
警方撬开他的家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物品摆放整齐,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
床单平整,书架上的书井然有序;
他的行李箱、衣物都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里;
银行卡、身份证、钱包、手机充电器,全都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一分钱没带走,一件行李没拿;
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很快就会回来。
却再也没有了音讯。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校园,流言像疯长的野草。
一夜之间蔓延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怎么压都压不住。
有人说,他是学术造假,被人抓住了把柄。
怕事情曝光,身败名裂,所以偷偷跑路了;
有人说,他平日里看似温和,实则背地里和人结了怨。
被人报复,悄悄藏了起来,甚至遭遇了不测;
还有人说,他是厌倦了校园里的生活,厌倦了学术圈的纷争。
找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起来,从此不问世事。
各种各样的流言,难听的、善意的、恶意的,充斥在我的耳边,可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认识的沈知言,温润、坚定、有担当;
他对学术有着极致的热爱;
对学生有着真诚的耐心。
绝不会做出学术造假这种违背本心的事;
更不会悄无声息地逃离;
丢下他的课堂,丢下他的学生。
我固执地认为,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暂时离开。
总有一天,会回到这个讲台,回到我们身边。
那几天,我整日魂不守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脑海里全是他的身影,全是他讲课的样子。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看着空荡荡的讲台;
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还有那颗小小的星星。
第一次鼓起勇气,想要主动去找和他相关的人。
我想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想从别人的口中,拼凑出他离开前的样子。
想找到一点点关于他的线索。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也能让我心里的不安,少一分。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张维安教授。
他和沈教授同在文学院,是同一届的博士生。
师从同一位导师,平日里在学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两人的学术观点向来针锋相对;
甚至还在公开的学术研讨会上吵过架。
是院里人人皆知的 “学术冤家”。
我总觉得,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他的对手。
张维安教授口中的沈知言,一定藏着我从未见过,也从未了解过的一面。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上课,谎称身体不舒服。
在文学院的教师休息室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张维安教授。
他刚从教研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书稿。
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神色。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本科学生。
会特意在这里等他,还一脸执着的模样。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手心全是汗。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抬头看着他,开口问道:
“张教授,您好,我是文学院大三的学生云迟。”
“我想问问您,您能和我说说,沈教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想知道他离开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想找到他。”
张维安教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进教师休息室,把手里的书稿放在桌子上。
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坐下,示意我也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厚重。
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狠狠砸进我平静的心湖里。
彻底颠覆了我对沈知言所有的认知。
打碎了我心里那个完美的幻象。
那一晚,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笔记本上的那颗星星,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喜欢的那个沈知言。
到底是真实存在的;
还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编织出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