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妹妹的电话
过了渡口之后,路变得难走了。
江边的小路在一处山脚处消失了。不是慢慢变窄、慢慢模糊的那种消失,而是突然就没有了。前一秒脚下还是踩实的土路,后一秒面前就是一丛丛齐腰高的灌木,枝条横七竖八地挡在面前,像一面绿色的墙。
林砚秋停下来,掏出手机看地图。卫星图上确实有一条路,但那可能是几年前的数据了。现实是,这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过,被植物重新占领了。
“怎么办?”迟夏站在她身后,踮着脚尖往前看了看,“钻过去?”
“绕吧。”林砚秋把手机收起来,指了指山上,“从上面绕过去,那边好像有条防火道。”
两个人离开江岸,沿着一条不明显的小路往山坡上爬。坡度不算陡,但路面全是松动的碎石,踩一步滑半步,爬起来很费劲。林砚秋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迟夏跟在后面,呼吸声越来越重,登山包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晃动,里面的东西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砚秋,歇、歇一会儿。”迟夏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砚秋停下来,回头看她。迟夏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自己也喘,但没有迟夏那么严重。可能因为她走得慢,节奏控制得好,也可能因为她那个包比迟夏的轻了不止十斤。
“你包里到底装了什么?怎么这么重?”林砚秋问。
迟夏把包卸下来,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掏。“帐篷,睡袋,防潮垫,炉头,气罐,锅,两包方便面,三袋压缩饼干,一罐午餐肉,一瓶老干妈,一包榨菜,一个保温杯,一个水袋,两件冲锋衣,三条裤子,四双袜子,还有……”她掏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是一只巴掌大的玩偶熊。
林砚秋看着她把这一堆东西摊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带了帐篷?你不是住青旅吗?”
“备用,备用。”迟夏把玩偶熊塞回包里,“万一找不到住的地方,我就露营。我出发之前看了好多露营的视频,觉得自己肯定用得上。结果走了四天,一天都没用上。”
“你那个气罐,火车让带吗?”
迟夏的表情僵了一下。“……我坐的是大巴。”
林砚秋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帮迟夏把东西重新装回去。装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妹妹砚书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显示着妹妹的名字,头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橘猫。
林砚秋接起来。砚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刚睡醒。背景是她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墙上贴满了便利贴,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
“姐!”砚书的声音很大,大到迟夏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这个点还在睡?不上班吗?”林砚秋问。
“今天休息。别提了,我昨晚面试了一个公司,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早上六点才闭眼。”砚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你呢?走到哪儿了?”
“刚过了渡口,现在在爬山。路不太好走,绕了一段。”
“爬山?你不是沿着江走吗?怎么还爬上山了?”
“江边的路断了,从山上绕过去。”
砚书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自己桌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简历,密密麻麻的字,林砚秋来不及看清内容,只看到最上面一行写的是“求职意向:平面设计师”。
“姐,你看看我这个简历,排版是不是太挤了?我觉得字太多了,但又不知道该删哪一句。”
林砚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也看不太懂,你发给陆听南看看,她做设计的,比我懂。”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砚书把镜头转回来,忽然凑近了屏幕,“姐,你旁边是不是有人?”
林砚秋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让迟夏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路上遇到的,她也走这条江,叫迟夏。”
“哈喽!”迟夏凑过来,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得特别灿烂。
砚书也笑了,冲迟夏挥了挥手。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林砚秋身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姐,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包里有定位器你记得吧?别关了,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我知道。你那个定位器那么小一个,我想关也找不到开关。”
“那就对了。”砚书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撑多久就收了回去。她低下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低了一些。
“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林砚秋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跟妈吵架了。”
“为什么?”
“因为工作的事。妈想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说在外面漂着不是个事儿。我说我不想考公务员,我想做设计。妈说做设计能有什么出息,不稳定,赚得少,以后怎么办。我说我又不花她的钱,她管不着。然后她就哭了。”砚书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忍着什么。
林砚秋沉默了几秒。她太熟悉这个对话了。三年前她刚工作的时候,母亲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不是逼她考公务员,而是劝她找一个更稳定的工作。那时候她不理解,觉得母亲不信任她,不支持她,甚至为此冷战了一个月。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母亲不是不相信她,是害怕。害怕她吃苦,害怕她走弯路,害怕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没人说。
“砚书,”林砚秋放慢了语速,“妈不是不支持你做设计。她是担心你。你刚毕业,一个人在外面,她看不到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就只能操心这些事。工作稳不稳定,工资够不够花,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不是不相信你,她是不相信这个世界。”
砚书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好好跟她说,别吼她。你把你的想法讲清楚,让她知道你是认真的,不是随便说说。她听了之后可能还是不认同,但她会试着去理解。妈这个人就是这样,她需要时间。”
“姐,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砚书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砚秋愣了一下。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遇到这种事,要么直接说“你别管她”,要么干脆不接话,让妹妹自己消化。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刚刚好,不重不轻。但现在,走在路上的这几天,她好像学会了一些东西。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路上学来的。从傅清野的那碗面里,从摆渡人的那首歌里,从母亲那条长长的语音里。
她学会了把话说慢一点,把心放软一点。
“你去跟妈打个电话,好好说。”林砚秋说,“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到了住的地方再给你打。”
“好。姐,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视频通话挂断了。林砚秋握着手机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想砚书,想母亲,想她们之间的那场争吵。她以前总觉得这些事很烦,想不通为什么母女之间永远在吵架,吵完又和好,和好又吵,像永远跳不出的循环。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家人。不是因为理解才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才慢慢理解。吵过了,说开了,就好了。说不开也没关系,时间会帮忙说。
迟夏已经把东西都塞回了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了林砚秋一眼,没问是谁打的电话,也没问聊了什么。
“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村子。”迟夏说。
“好。”
两个人继续往上爬。山坡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林砚秋走在前面,迟夏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砚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砚书发来的一条消息。
“姐,我跟妈打完电话了。我哭了,她也哭了。哭完就好了。她说她不是不支持我做设计,她是怕我太累了。我说我不怕累。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好好做,妈妈相信你。”
“姐,谢谢你。”
林砚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顶吹过来,穿过灌木丛,穿过她的头发,穿过她的衣服,一直吹到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是凉的,现在好像暖了一点。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风,还是因为妹妹的那句“谢谢你”。也许都有吧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