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江上渡船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砚秋就到了镇口那棵大榕树底下。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这是她的习惯,做任何事情都喜欢提前,宁可等人,不让人等。大榕树很老,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从地面隆起来,像一条条蜿蜒的蛇,盘踞在水泥地上。树下有一条石凳,她坐下来,把背包靠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母亲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很短。“砚秋,今天如果经过渡口,帮我听听摆渡人的歌。”
林砚秋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
清晨的镇子还没完全醒来,街上有几家早点摊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空气里飘着豆浆和葱油饼的味道,混着榕树叶子的清香。她坐了一会儿,看到迟夏从街那头跑过来,背着她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起晚了!”迟夏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昨晚在青旅跟一个德国姑娘聊天,聊到凌晨两点。她也是一个人出来旅行的,从柏林飞到上海,坐火车一路往西,走了两个月了。我跟你说,她那个故事才叫精彩。”
“不急,我也刚到。”林砚秋站起来,把石凳让给迟夏坐。
迟夏坐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你吃早饭了吗?我在路上买的,那家包子不错,肉馅的,汁水很足。”
“吃过了。”
两个人休息了十几分钟,迟夏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今天走哪段?”
林砚秋拿出母亲的笔记本看了看。今天计划走的那一段,中间要过一条江的支流。母亲笔记上写着:“此处无桥,需乘渡船过江。摆渡人姓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会唱歌。歌是江上的人唱给江水听的,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好听。”
“今天要坐渡船。”林砚秋说。
“渡船?”迟夏眼睛一亮,“真的假的?现在还有渡船?”
“笔记上是这么写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走走走,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镇子的主街往前走,穿过一片居民区,拐上了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农田,种着各种蔬菜,有些田里搭着塑料大棚,棚膜在阳光下反着白光。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水泥路到了尽头,变成了一条土路。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渐渐遮住了天空。空气变得湿润,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林砚秋闻到了江水的气味。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在这里分出一条支流,水比主江浅,河床里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支流不宽,大概只有三四十米,但对岸没有桥,只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消失在树丛里。
岸边有一个用石头砌的小码头。码头上停着一条木船,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的样子。船身是深褐色的,木板接缝处抹着黑色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船尾立着一根竹篙,竹篙顶端包着铁箍,已经被磨得发亮。
船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眯着眼睛看江面。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被风吹散。
“大爷,这船过江吗?”迟夏走到码头边,大声问了一句。
老人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把烟掐灭,弹到岸边的石头缝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过。一个人五块钱。”
“两个人,十块。”迟夏掏出手机,“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手机那玩意儿我不会用。”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迟夏翻了半天,从背包里找出十块钱现金,递给老人。老人把钱折了一下,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到船边,把竹篙从船尾抽出来,往水里一撑。船身晃了一下,慢慢离开了码头。
“上来吧。”老人说。
林砚秋先上了船。她踩上去的时候船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船舷,心跳快了几拍。迟夏跟在后面,步子大,踩得船晃得更厉害,林砚秋差点没站稳。
“你轻点!”林砚秋喊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坐过这种小船。”迟夏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双手紧紧抓着船舷,脸色有点发白。
老人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把竹篙插进水里,用力一撑,船稳稳地朝对岸驶去。
江面上的风比岸边大。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水面被船头划开,泛起两道白色的水纹,向两边扩散开去,慢慢消失在江心。林砚秋把手伸到船舷外面,指尖掠过水面,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老人撑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竹篙入水,撑到底,然后拔出来,再入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用力,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他撑着撑着,忽然哼起了歌。
调子很老。林砚秋从来没听过这种旋律,不是流行歌,不是民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但听着让人心里很安静。词她听不太清,好像是当地的方言,只隐约听出几个字。江,水,船,人,风,月。
迟夏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听着。
林砚秋忽然想起母亲今天早上发的消息。“帮我听听摆渡人的歌。”她当时以为是母亲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有歌。摆渡人真的在唱歌,唱的真的是给江水听的歌。
“大爷,您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林砚秋问。
老人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嘴里的歌。哼完了一段,才慢慢开口。“没有名字。这条江上的摆渡人都会唱,一代传一代,传了几百年了。”
“歌词是什么意思?”
“意思啊,”老人想了想,“就是跟江水说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船上的人要去哪里,说今年雨水多不多,说下游的鱼好不好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唠嗑。”
“跟江水唠嗑?”迟夏忍不住笑了。
“江水听得懂。”老人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你在这条江上待久了就知道了,江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客气。你惹了它,它就翻脸。唱歌给它听,就是跟它套近乎,让它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林砚秋看着老人黝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忽然觉得,在这条江上待了一辈子的人,大概真的相信江水有灵性,相信歌能传达到某个地方,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大爷,您在这条江上撑了多少年了?”林砚秋问。
老人想了想。“四十多年吧。我爹以前也撑船,我小时候就跟着他在船上。那时候这条江上好多渡口,一天到晚都有人过江。现在桥修起来了,渡口一个一个关了,就剩我们这几个还在撑着。”
“那您没想过不干了吗?”
“不干了干嘛?”老人反问了一句,“我在这条江上待了大半辈子,离了它,我哪儿也去不了。再说了,”他顿了顿,竹篙往水里一撑,船又往前走了几米,“总得有人撑着。万一有人要过江呢。”
船慢慢靠近对岸。老人把竹篙插进河床里,稳住船身,朝她们摆了摆头。“到了,下船吧。”
迟夏先跳了下去,这次动作轻了很多。林砚秋跟在后面,踩着船头的木板上了岸。她站在岸上,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他已经把船调了头,竹篙撑进水里,准备往回走了。
“大爷,谢谢您!”林砚秋喊了一声。
老人摆了摆手,没回头。船慢慢朝对岸驶去,船尾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纹。过了一会儿,歌声又响起来了,从江面上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到那个老老的调子。
林砚秋站在岸上,听着那歌声,忽然理解了母亲为什么要让她来听。有些东西,照片拍不下来,录像录不下来,只有站在那里,站在江边,风吹着脸,水声在耳边,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才能感受到。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听到摆渡人的歌了。调子很老,词听不太清,但好听。摆渡的是个大爷,他说这首歌没有名字,是跟江水唠嗑用的。江水听得懂。”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到迟夏正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块扁扁的石头,侧着身子往江面上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然后沉了下去。
“走吧。”迟夏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小路继续往下游走。身后,渡船的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了风里。但林砚秋觉得那首歌没有消失,它留在了某个地方,等她走远了,走累了,它还会再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