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母亲的信
傍晚时分,林砚秋和迟夏一起走到了那个镇子。
镇子比桐江镇大一些,主街上铺着柏油路,两旁有两三层的楼房,底商开着超市、药店和小饭馆。虽然谈不上繁华,但至少有了路灯和水泥路,让人感觉离文明世界近了一点。
迟夏在镇口跟林砚秋告别,说要去找一家便宜的青旅住。林砚秋帮她查了一下,镇上确实有一家青年旅舍,床位三十块钱一晚。迟夏听到价格,眼睛都亮了。“完美!那明天早上八点,镇口那棵大榕树底下见?”
“好,八点。”
两个人分开之后,林砚秋按照导航找到了自己订的旅店。是一家家庭旅馆,开在一栋四层的小楼里,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中气十足。她把林砚秋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姑娘,晚饭在楼下吃,七点钟开饭,一个人十块钱,管饱。”老板娘说完就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林砚秋把背包放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了一整天的路,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裤腿被露水打湿过又干了,留下一圈圈水渍。她把脏衣服叠好放进背包的脏衣袋里,在床边坐下来。
手机震了几下。她掏出来看,有好几条消息。妹妹砚书发来一张自拍,配文是“姐你看我新剪的头发好看吗”。陆听南发来一张正在画画的照片,桌上堆满了颜料和画笔,配文是“今晚又要熬夜了,你在路上替我多晒晒太阳”。还有母亲发来的两条语音。
林砚秋先回了妹妹的消息,说好看,然后回了陆听南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最后点开了母亲的第一条语音。
“砚秋,今天走到哪儿了?路上吃东西了没有?别光顾着赶路,饭要按时吃。”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打电话的时候,母亲总是很淡定,说话不急不慢的,好像什么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但这条语音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怕说重了会让她烦,又怕说轻了会让她觉得不关心。
林砚秋听完之后笑了。她给母亲回了条文字消息:“今天走了二十多公里,到了一个镇上,已经住下了。吃了早饭和午饭,晚饭还没吃,旅店老板娘说七点开饭,十块钱管饱。”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路上遇到一个也走这条江的女孩,叫迟夏,人挺好的,明天我们一起走。”
发完之后她点开了母亲第二条语音。这条语音很长,有将近两分钟。前面一小段是母亲在说路上要注意安全,别走夜路,多喝水,鞋子要穿舒服的。这些叮嘱跟第一条差不多,林砚秋听得很耐心。
但语音播放到一分钟左右的时候,母亲的话忽然变了方向。
“砚秋,妈妈想跟你说件事。”母亲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你走之前问过我,那条江变了没有。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想那条江的样子。我跟你说实话,有些地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快三十年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我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桐江镇那棵槐树的味道。那时候是秋天,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但树上还挂着一些干枯的豆荚。风一吹,豆荚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摇一把很轻很轻的铃铛。”
“我记得从桐江镇往下游走,有一片杨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路,路面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我和岑溪走在那条路上,谁也不说话,就是走。那时候我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都没关系。”
“后来你外婆生病了,我回来了。岑溪一个人继续往下走。她走到入海口之后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书昀,入海口的风很大,但值得。”
“我把那张明信片弄丢了,搬了好几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但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砚秋,你替妈妈去看看入海口的风到底有多大。还有,到了之后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想听你说。”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林砚秋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
这是母亲第一次跟她讲这些事。以前她只知道母亲年轻时候有一条没走完的路,但不知道这条路对母亲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母亲记得槐树豆荚的声音,记得杨树林里的安静,记得朋友寄来的明信片上的那句话。
三十年了,母亲从来没说过。
林砚秋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母亲声音里有一个细节,之前没发现。说到岑溪寄明信片的时候,母亲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放得很小心,生怕碰碎了。
林砚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镇子的夜晚来得比城市早,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有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应该是江边的树。她听不到江水的声音,但她知道江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母亲三十年前看到的那样。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先写了一遍。
“妈,您说的那片杨树林我走过了。叶子还是很多,踩上去还是软绵绵的。树林里确实很安静,我听您的话,也没有说话,就是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个方向是桐江镇,那棵槐树的树冠还在,远远的,像一个站着的人。”
“您说的那个入海口,我一定会替您去看。风有多大,我替您去吹。浪有多高,我替您去听。到了之后我第一个给您打电话。”
“妈,您当年没走完的路,我替您走了。但我觉得我不是在替您走,我是在跟您一起走。您年轻时候踩过的那些石头,摸过的那些树,坐过的那些石阶,我都在找。找到了之后我就觉得,您好像就在我旁边。”
语音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五分钟,母亲回了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砚秋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因为她知道母亲不是一个只说一个字的人。母亲说一个字的时候,是因为那个字后面藏了太多的话,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下楼吃了晚饭。老板娘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炒豆角,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同桌吃饭的还有两个住店的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小伙子,两个人都闷头吃饭不说话。林砚秋也不说话,吃了两碗米饭,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炒豆角脆生生的,蒜香味很重。西红柿炒蛋偏甜,应该是放了糖,是南方的做法。
她一边吃一边想,母亲年轻时候走这条路的时候,吃的什么?住的地方有没有这么干净?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像她一样,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想着远方的人?
吃完饭回到房间,她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都冲走了。她站在淋浴头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浇到脚。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她忽然想到一个词,是她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叫“独处的丰盛”。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是空虚,不是孤单,而是丰盛。因为你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跟自己待在一起,去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这种状态。
躺在床上之后,她又翻开了母亲的笔记本。翻到岑溪给母亲寄明信片的那一年,笔记本上什么也没写。母亲没有记录收到明信片的心情,没有抄下那句话,甚至没有提到岑溪的名字。这些事母亲只放在心里,放了三十年,直到今天才说出来。
林砚秋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入海口的风很大,但值得。这是岑溪阿姨对妈说的话。妈,等我到了,我也会对您说同样的话。”
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
窗外的虫鸣声很清晰,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站在江边的礁石上,风吹着头发,笑得明亮而肆意。
那是母亲最像自己的一个小时。
她想,明天她要替母亲多走一段路。不是替她完成什么,是陪她走完那条她一直想走的路。
哪怕隔着三十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