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石阶上的陌生人
从傅清野的村子出来之后,江边的路变得好走了许多。
杨树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林砚秋没有走河滩,那地方太难走了,石头会滚动,每一步都要小心。她走在河滩上方的一条小路上,路面是压实的土,走起来很稳当。
时间接近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虽然已经入秋,但正午的阳光晒在背上还是有点发烫。林砚秋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袖子卷到手肘,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杯喝了几口。水已经不冰了,但还是很解渴。她算了算时间,从早上出发到现在,走了大概三个多小时。按照傅清野的说法,到下一个镇子还要再走三个小时。她可以在中途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前方不远处的江边有一排石阶。石阶很宽,从江堤一直延伸到水边,大概有几十级。台阶是青石板的,边缘被磨得圆润,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草。最下面几级已经被水淹了,江水轻轻拍打着石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砚秋决定在这里休息。她走过去,把背包放在石阶最高处的平台上,自己坐在背包旁边。从这个角度看江面,视野比站在堤上更开阔。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船身吃水很深,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痕,过了很久才消散。
她从背包里摸出早上带的饼干,拆开包装慢慢吃。饼干很干,嚼起来嘎吱嘎吱的,配着江风和阳光,倒也不难吃。她一边吃一边翻母亲的笔记本,找到今天的路程对应的那一页。母亲在这一段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记录了沿途的几个地名,和一些零碎的观察。其中有一句是:“江边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圆,像人的一生,走着走着棱角就没了。”
林砚秋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母亲那时候才二十多岁,怎么会写出这种话?像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才说得出来的。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继续吃饼干。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不像当地人轻快的步子,更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林砚秋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从堤上走下来,背着一个比她自己还大的登山包,包上挂着水壶、折叠垫、登山杖,还有一双军绿色的工装鞋。女孩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女孩也看到了林砚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太好了,有人!”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下石阶,把大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累死我了,我从早上走到现在,走了四个多小时,一个人都没遇到。我还以为这条路上就我一个人呢。”
林砚秋被她的大嗓门和自来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被对方的热情感染了。“你也走这条江?”
“对!从上游往下走,今天第四天了。”女孩拧开水壶灌了几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我叫迟夏,迟到的迟,夏天的夏。你呢?”
“林砚秋。”
“砚秋?哪个砚?哪个秋?”
“砚台的砚,秋天的秋。”
“好听好听。”迟夏把水壶塞回背包侧袋,歪着头打量林砚秋,“你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
“哇,那咱俩一样。你从哪儿开始的?”
“桐江镇,今天刚走第一天。”
“桐江镇?”迟夏睁大了眼睛,“那你在上游啊,我是从更上面的地方开始的,比你多走了四天的路。咱俩能在这碰上,说明你的速度比我快。”
林砚秋笑了笑,没有解释。她其实走得不快,只是出发得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七点不到就上路了。迟夏看起来像是睡到自然醒的那种人。
迟夏从背包侧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石阶上。地图是手绘的,纸张被汗水和雨水泡得起了毛边,但线条还算清楚。林砚秋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张地图和陆听南画给她的那张风格很像,只不过更旧,更破,被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
“你这地图谁给你画的?”林砚秋问。
“我一个朋友,她是学设计的,给我画了好几天呢。”迟夏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你看,这些地方是我朋友特意标出来的,说是一定要去看。我昨天去了一个,是个废弃的老渡口,特别好看,可惜你还没走到。”
林砚秋也把自己的地图拿出来。两张地图摊在一起,迟夏凑过来看了看,发出一声惊叹。
“你朋友画得好好啊,这细节也太丰富了。我这个就是简笔画,你这个跟印刷的一样。”
“我朋友也是学设计的,跟你朋友一样。”
“那咱俩还挺有缘的。”迟夏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把地图收起来,往后一仰,双手撑在石阶上,仰头看天。“你知道吗,我辞职之前,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年,三年换了四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每一份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做什么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做过。做过行政,做过销售,做过运营,还给一个网红做过助理。做到最后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就想,算了,先不干了,出来走走,走完了再说。”
林砚秋听着,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一份工作干了五年,从来没换过,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懒得换。迟夏是换得太勤,她是从来不换。两个极端,但原因是一样的。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呢?”迟夏转过头看她,“你是为什么走的?”
林砚秋想了想,把母亲笔记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太多细节,就说母亲年轻时候想走这条路没走成,她替母亲走。
迟夏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砚秋意外的话。
“我觉得你不是替她走的。”
“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是在替自己找什么,只是你还没搞清楚你在找什么。”迟夏坐直了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面前的江水。“我以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人在路上的时候,不是去找答案的,是去让问题变清晰的。你出发之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林砚秋没有接话。她在想迟夏说的这句话。
“走吧,咱俩一起走一段吧。”迟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方向一样,结个伴,路上还能说说话。”
林砚秋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是打算一个人走完的,一个人走的好处是自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用考虑别人的节奏。但迟夏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跟她待在一起不累。
“好,走一段。”林砚秋站起来,把背包背上。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小路往下游方向走。迟夏走得很快,步子大,频率高,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林砚秋跟在后面,保持着她的节奏,不急不慢。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小路不够宽,只能一前一后。迟夏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林砚秋说话。
“你平时也这么不爱说话吗?”迟夏问。
“分人。”
“那你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没有,我觉得挺好的。听别人说话比我自己说轻松。”
迟夏哈哈大笑,笑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你知道吗,我以前的同事都说我话多,说我一个人能顶三个人。我跟她们说,话多怎么了?话多说明我对这个世界有热情。”
林砚秋被她逗笑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这样随便聊天了。在公司里,她跟同事聊的都是工作,跟父母聊的都是家常,跟陆听南聊的倒是天南地北,但陆听南在电话那头,隔着几百公里。像现在这样,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并肩走着,说一些有的没的,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新鲜。
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小路拐了一个弯,离开了江岸,绕进了一片农田。田里种的是水稻,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整片稻田像金色的海面一样起伏。
迟夏停下来,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太美了太美了,我一定要发给我妈看。”
“你妈不反对你一个人出来?”林砚秋问。
“反对啊,怎么不反对。我跟我妈说了我要走这条江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是帮我收拾了行李。”迟夏收起手机,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她说,你要去就去吧,反正你也拦不住。但每天必须给我发消息,不然我就报警。”
林砚秋想起妹妹在她包里塞的那个定位器,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爸妈呢?他们同意你一个人出来?”迟夏问。
“同意了。我妈还给我发了好多语音,说让我多拍点照片给她看。”
“那你妈真好。我妈要是能有你妈一半开明,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照在稻田上,像给大地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迟夏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再走大概一个小时就到镇上了。砚秋,你今天住那个镇子吗?”
“对,我订了那边的旅店。”
“我还没订呢,到了再找吧,反正这个季节人不多。”迟夏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着林砚秋,眼睛亮亮的,“那咱们明天还一起走吗?”
林砚秋想了想。“看情况吧,我走得慢,怕耽误你。”
“我不赶时间,我就是出来走的,走快走慢都一样。”迟夏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在镇口碰头。咱俩一起走,走到分开为止。”
林砚秋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抗拒跟人结伴了。或者说,跟迟夏这个人待在一起,让她觉得路上的时间过得更快,也更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稻田里,一前一后,像两个在金色海面上航行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