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江边人家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林砚秋遇到了一条岔路。
说是岔路,其实不过是主路分出的一条更窄的小径,往杨树林深处延伸过去。她停下脚步,打开母亲的笔记本对照。母亲在这一段的记录很简略,只写了“沿江而下,过杨树林,见一村落”几个字,没有画地图,也没有标注地名。林砚秋抬头看了看前方。主路继续沿着江岸延伸,路面还算清晰,但母亲笔记里提到的那个村落应该就在附近。她想了想,决定拐进小径去看看。
小径比主路窄得多,两边都是杨树,树干笔直地往上长,枝叶在头顶交错,搭出一条绿色的拱廊。光线暗了下来,空气变得湿润,带着一种落叶腐烂的味道。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杨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秋走得很小心,这种路最容易崴脚,看不见地面高低,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杨树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江边的平地。几栋老房子散落在平地上,灰瓦白墙,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房子前面是大片的菜地,种着青菜和萝卜,绿油油的一片。菜地再往前就是江,这一段江面很宽,水流很缓,几乎看不出在流动。
林砚秋站在树林边缘看了一会儿。这个村子很小,她数了数,大概只有六七户人家。房子都旧了,但都还住着人。有的门口晒着被子,有的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电视声。一只大黄狗趴在路口,看到她过来,抬起头看了看,没有叫,又把头埋回前腿里。
村子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人的声音,没有机器的声音,只有风吹过菜地时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低响。林砚秋沿着一条土路走进村子,大黄狗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算是打过招呼了。
她在第一栋房子前停下来。这栋房子看起来是村子里最大的一栋,两层楼,门口有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半开半合。院门敞开着,里面晾着几件衣服,风吹得它们轻轻晃动。
林砚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不是景点,不是商店,是别人的家。她一个陌生人背着包走进来,怎么看都有点冒昧。但母亲的笔记本里提到了这个村子,她觉得应该看一看,拍几张照片,也算是替母亲走过了。
正在她站在院门口犹豫的时候,屋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刚摘的青菜,还带着水珠。看到林砚秋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谁呀?”
林砚秋有点不好意思。“不找谁,我就是路过,想看看这个村子。打扰您了。”
“路过?”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背后的登山包上,“你是沿着江边走过来的?”
“对,从桐江镇那边过来的。”
“走了多远?”
“大概两个小时吧,我没算。”
女人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把塑料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把木门推开了一些。“进来坐吧,走了这么久,喝口水。”
林砚秋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腿比嘴诚实,已经迈进了院子。女人搬了一把竹椅给她,又从屋里倒了一杯茶端出来。茶杯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杯壁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茶是绿茶,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谢谢您。”林砚秋双手接过茶杯。
“不客气。我姓傅,傅清野。你叫我傅姐就行。”女人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拿起盆里的青菜继续择,“你一个人走这条江?”
“一个人。”
“胆子不小。”傅清野笑了笑,低头择菜。她的手指很灵活,掐掉菜根,撕掉黄叶,动作又快又准,一看就是常年做这些事情的人。“这条江我住了十几年,每年都听说有人走,但真走到我这儿来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一个男的,五六年前了,也是一个人,背着包从我门口过。我留他吃了顿饭,他跟我说他走了两个月了,从最上游一直往下走。后来他走到入海口给我寄了张明信片,说谢谢我那顿饭。”傅清野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抖了抖手上的水,“你呢?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林砚秋这几天被问了好几次了。在客栈被问过,在早点摊被问过,现在又被问了。每次被问到,她都觉得不太好回答。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长,太私密,不适合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但傅清野问的方式不太一样。她没有盯着林砚秋看,而是低头择菜,语气也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妈年轻时候想走这条江,没走完。我替她走完。”林砚秋说。
“替她走?”傅清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你妈应该挺高兴的吧。”
“她没说,但我感觉她挺高兴的。”
“那肯定高兴。自己没做成的事,孩子替自己去做了,换谁谁不高兴。”傅清野站起来,端起择好的青菜往屋里走,“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走了两个小时,光喝水哪行。”
林砚秋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傅清野已经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传了出来。她坐在竹椅上,端着那杯茶,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一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脚边,看了她一眼,然后蜷缩在石桌腿旁边开始舔爪子。
十几分钟后,傅清野端着一碗面出来了。面是手擀面,宽宽的,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和几片青菜。碗很大,是那种蓝边大碗,林砚秋在家里见过类似的,母亲用来盛汤的那种。
“吃吧,别客气。”
林砚秋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很有嚼劲,汤底带着一种淡淡的鲜味,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她吃了几口,抬起头问了一句:“傅姐,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一个人。老公走了好几年了,孩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两次。”傅清野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情。
“不觉得孤单吗?”
“刚开始觉得,后来就不觉得了。”傅清野坐在另一把竹椅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着杯子慢慢喝。“你看这条江,每天都一样,又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水比昨天大了一点,今天对岸的山比昨天清楚了一点,今天院子里开了第一朵牵牛花。这些东西够你忙的了,哪有空孤单。”
林砚秋听着,又低头吃了几口面。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傅清野问。
“建筑公司的,审图纸。”
“坐办公室的?”
“对,一坐坐一天。”
“那你这趟出来走对了。”傅清野放下茶杯,指了指面前的江面,“你看,人跟江一样,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会变浑,得流动起来才清。你坐太久了,该动动了。”
林砚秋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深奥,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一个人人都懂的道理,但她从来没想过。她坐太久了。五年,同一家公司,同一张工位,同一个通勤路线。她以为自己是在稳定地生活,但其实她只是在原地打转。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胃是暖的,整个人都是暖的。不知道是面条的热量,还是傅清野那番话的缘故。
“傅姐,谢谢您。”
“谢什么谢,一碗面而已。”傅清野站起来收了碗筷,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路上带着吃,这橘子是我自己种的,甜。”
林砚秋接过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这个女人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连对方的全名都不太确定,但对方给她下了面,给了她橘子,跟她说了那么多话。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漠。或者,冷漠的不是世界,是她自己把自己关得太紧了。
“傅姐,我能拍张照片吗?”
“拍什么?”
“就拍您的院子,还有那条江。”
傅清野笑了笑,站到一边去了。“拍吧,随便拍。”
林砚秋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出现了一个画面。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墙上的牵牛花,院子里的竹椅和石桌,远处宽阔的江面和隐隐约约的山影。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她按下了快门。
她把相机放下的时候,傅清野问她:“你还要往下走?”
“对,今天打算走到下一个镇子。”
“那还远着呢,得再走三个小时。你沿着江边走就行,别上公路,公路绕远。”傅清野送她到院门口,指了指方向,“到了镇上要是没地方住,你回来,我这儿有间空房。”
林砚秋点了点头,背着包走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傅清野还站在门口,那只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蹲在她脚边。
“傅姐,等我走到入海口,给您寄明信片。”
傅清野笑着摆了摆手。“行,我等着。”
林砚秋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杨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背包里多了几个橘子,胃里多了一碗面,心里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傅清野。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很好听。像这江水一样,清清的,野野的,不跟谁争,也不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