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古镇与旧书店
绕过那座山之后,江面又宽阔了起来。
林砚秋和迟夏在傍晚时分到达了一个古镇。镇子沿江而建,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铺开。青瓦白墙的老房子挤在一起,窄窄的巷子像蛛网一样从江边延伸到山腰。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桐江古镇。
林砚秋在母亲笔记本里见过这个地方。母亲当年在这里停留了两天,住在一家临江的客栈里,花了一整个下午泡在镇上一家旧书店。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手绘的书店门面图,画得很细致,连门板上的木纹都勾勒了出来。门楣上写着四个字:晚亭书肆。
“我明天想去一趟这家书店。”林砚秋对迟夏说。
“什么书店?”
“我母亲当年去过的一家旧书店。笔记本里画了,我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那我跟你一起去。”迟夏说,“我也喜欢逛旧书店。”
两个人在古镇里找到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是木质结构的老房子,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江面。夜晚的江很安静,只有偶尔一声船笛从远处传来,拖得长长的,像是江在叹气。
林砚秋洗了澡躺在床上,翻看母亲的笔记本。桐江古镇这一页,母亲写了很长一段话,比前面任何一个地方都长。
“桐江古镇,是我这一路上最喜欢的地方。不是因为风景有多好,是因为这里有一家书店。书店叫晚亭书肆,开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如果不留意,很容易就走过了。店主是个姓陶的奶奶,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她跟我说,她开这家书店开了四十年了,从她还是个年轻女人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问她,开书店赚钱吗?她笑了,说,开书店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在书里找到自己。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在书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陶奶奶给我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她自己晒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我翻了一本诗集,是北岛的,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句话: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我坐在那里,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然后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太奢侈了。奢侈到不真实。”
“临走的时候,我想买那本诗集。陶奶奶说送给我,我不要。最后她只收了原价,说这本书在这里等了很久了,等到了对的人。”
林砚秋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象母亲坐在那家书店里的样子。二十六岁,怀着孕,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坐在一家旧书店里,翻着一本诗集,忽然就哭了。
那时候的母亲在想什么?在想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太奢侈了吗?在想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吗?还是仅仅因为一句诗,触动了心里某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林砚秋不知道。但她想替母亲回去看看那家书店。看看陶奶奶还在不在,看看那本诗集还在不在。
第二天早上,林砚秋和迟夏吃过早饭就去找那家书店。
古镇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的墙壁斑驳陆离,墙缝里长着蕨类植物,绿油油的,挂着露水。巷子很深,拐了几个弯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完全听不到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林砚秋对照着母亲手绘的地图,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应该是这边。”她指着一条更窄的巷子说。
两个人拐进去,走了不到五十米,林砚秋就看到了那个门面。
和母亲三十年前画的一模一样。
木门板,青石门槛,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晚亭书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漆也掉了不少,但还能辨认出来。门是开着的,从外面看进去,里面光线很暗,能看到一排排木质书架,和堆得满满当当的书。
林砚秋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店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平方米。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还摆着几张矮桌,桌上也堆着书。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很好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柜台在书店最里面,是一张老式的木质柜台,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摞书、一个搪瓷茶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扎着一个低低的发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她正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在看一本书,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林砚秋没有打扰她。她在书店里慢慢走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书脊。有些书的封面已经破损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上面用钢笔写着书名,字迹工整清秀。她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但没有任何污渍和折痕。这些书被人照顾得很好。
迟夏已经蹲在一个书架前开始翻书了,翻得很快,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这本我看过,这本我也看过,这本没看过但封面好好看……”
林砚秋走到柜台前,轻轻喊了一声。“您好。”
老奶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像老年人的眼睛,没有浑浊,没有暗淡,反而很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姑娘,找什么书?”老奶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不找书,”林砚秋犹豫了一下,“我想问您一件事。三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来过这里?姓沈,叫沈书昀。”
老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砚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老奶奶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慢慢推开了,露出门后尘封已久的记忆。
“你妈,”老奶奶顿了顿,“她还好吗?”
“她很好。她让我来看看您,看看这家店还在不在。”
老奶奶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放在柜台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整理那些很久没有翻动的记忆。
“你妈当年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翻了一本诗集,北岛的。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想哭。”
“那本诗集还在吗?”林砚秋问。
老奶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书。她拿着那本书走回来,放在柜台上,推到林砚秋面前。
那是一本很旧的诗集。封面是浅蓝色的,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书脊上的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北岛诗选”三个字。林砚秋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字迹清秀工整。
“沈书昀,2003年秋,桐江古镇。”
是母亲的字。
林砚秋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这本书你妈当时没买,”老奶奶说,“她说她身上钱不够了,还要走剩下的路,不能乱花。我说送给她,她不要。她说,等我走完这条路,回来的时候再买。后来她没回来。”
老奶奶看着林砚秋,目光很温和。“你是替她来买的?”
林砚秋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这本书在这里等了三十年了。”老奶奶把书又往林砚秋面前推了推,“带走吧。这次不要钱。”
“不,我要付。”林砚秋的声音有点抖,“多少钱?”
老奶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数字。一个很低的数字,低到林砚秋知道那根本不是书的价格。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那本诗集,抱在怀里。
迟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书架后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林砚秋把诗集翻到母亲当年看的那一页。书页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丝线,不是书签,就是一根普通的白线,大概是母亲随手放的。她小心地把丝线取下来,看到那一页上有一句话,被母亲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林砚秋把诗集合上,放进了背包最里层,和母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谢谢您。”她对老奶奶说。
老奶奶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那本没看完的书。
“走吧,姑娘。回去跟你妈说,晚亭书肆还在,陶奶奶还在,那本书替她留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人来了。”
林砚秋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块木匾。“晚亭书肆”四个字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在这扇门后面,有一本书等了一个人三十年。
而那个人派了她的女儿,来赴这场迟到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