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江边夜话
从书店出来之后,迟夏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很不像她。平时的迟夏走十步要说八句话,从路边的一朵野花聊到她在短视频里看到的一只猫,从今天的午饭聊到她小学三年级吃过的一根冰棍。但现在她走在林砚秋旁边,难得地沉默着,只是偶尔看一眼林砚秋怀里那本旧诗集。
林砚秋把诗集收进了背包里层,和母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拉好拉链之后,她拍了拍背包,像是在确认它们都在。
“你还好吗?”迟夏终于开口了。
“还好。”林砚秋说。但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有点哑,像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你妈知道那本书的事吗?”
“不知道。她以为那本书早就没了,或者被别人买走了。她不知道陶奶奶替她留了三十年。”
迟夏又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沿着古镇的石板路慢慢走,穿过一条窄巷子,走到了一处可以看见江面的地方。这里有一排石栏杆,栏杆外面就是江,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坐一会儿吧。”迟夏说着,已经在石栏杆上坐了下来。
林砚秋坐在她旁边,把背包放在脚边。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秋天的中午虽然热,但风已经开始变凉了,吹在皮肤上很舒服。
“砚秋,”迟夏侧过头看她,“你觉得你妈当年为什么没走完?”
林砚秋想了想。“外婆生病了,她赶回去照顾。后来怀了我,就走不了了。”
“那是原因,不是理由。”迟夏说。
林砚秋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原因和理由之间有什么区别。
“我的意思是,”迟夏把腿伸直,两只脚晃来晃去,“外婆生病是她停下来的原因,但不是她不继续走的理由。她完全可以等外婆病好了再走,或者等把你生下来、养大一点再走。她没走,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不走。”
“你妈选择了留下来,当妻子,当母亲,当老师。她没有选那条江。这不是因为外婆生病,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自己。她自己选了那条路,选了那个家,选了你们。”
“所以她没什么好遗憾的。那些都是她自己选的。她遗憾的不是没走完,是她后来忘了自己还曾经有过那个梦。你的笔记本帮她记起来了。”
林砚秋没有说话。她在想迟夏说的这些话。母亲笔记本上写的是“行至桐江镇,折返。此后是妻子,是母亲。”她以前读这句话,总觉得里面有一种遗憾,一种被迫放弃什么的不甘。但现在听迟夏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行字里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她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选择。不是被迫的,不是无奈的,是一个人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看了看两条路,选了其中一条,然后认了。
母亲认了。她选了家庭,选了孩子,选了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城市。她没有抱怨过,没有后悔过,只是把那本笔记本锁在柜子里,锁了三十年。
“你说得对。”林砚秋说。
“我当然说得对。”迟夏笑了,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我虽然工作换来换去的,但我有一个优点,我想得开。做了选择就不后悔,走了的路就不回头。不像你,什么事情都要想一百遍,想了还想,想了还想,想到最后黄花菜都凉了。”
林砚秋被她逗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得多?”
“看你走路就看出来了。你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情,眉头皱着,嘴巴抿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你试试什么都不想,就走路,就看着前面的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砚秋试着放空了一下大脑。她看着面前的江面,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看着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试着什么都不想,不去想明天要走多远,不去想回去之后工作怎么办,不去想母亲看到那本诗集会是什么表情。
脑子里果然安静了一些。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林砚秋问,“什么都不想?”
“对啊,我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想。”迟夏理直气壮地说,“想那么多干嘛?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破脑袋也没用。”
“你这种心态是天生还是练出来的?”
“天生的吧。我妈说我小时候摔跤了从来不哭,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长大了也是这样,失恋了哭一晚上,第二天该干嘛干嘛。辞职了也不慌,反正天又塌不下来。”
林砚秋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她的洒脱,是羡慕她那种不对抗的劲儿。不跟自己较劲,不跟生活较劲,来了就接着,走了就松手。像水一样,往低处流,不争不抢,但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水在脚底下缓缓流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远处有一条渔船,船上的人正在收网,动作很慢,像是在跟江水商量着什么。
“迟夏,”林砚秋忽然开口,“你觉得你会在路上找到答案吗?”
“什么答案?”
“就是……你为什么要辞职,你想做什么,你以后要怎么办。这些答案。”
迟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江面,难得地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我以前觉得能,”她说,“我出发之前想的是,走完这条路,我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但现在走了四天,我发现我什么答案都没找到。我还是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工作,不知道我要去哪个城市,不知道我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你慌吗?”
“不慌。”迟夏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答案可能不是找到了,是做出来的。不是坐在家里想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以我现在不着急了,慢慢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林砚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找到了,是做出来的。
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凉了,但还是很解渴。她把水杯递给迟夏,迟夏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砚秋,你有没有想过,”迟夏把水杯还给她,“你回去之后,可能什么都不会变。你还是做那份工作,还是住那个出租屋,还是过那种日子。那你走这一趟,有什么意义呢?”
林砚秋握着水杯,想了很久。
“可能变的不是生活,是我自己。”她说,“我出发之前觉得自己的生活像复印机,每天都一样,没有意思。但现在我觉得,不是生活没意思,是我没用心看。我每天走同一条路,但我从来没看过路边的树是什么树,天是什么颜色,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我走在路上的这几天,我发现我比以前认真了。我认真看每一棵树,认真听每一声鸟叫,认真跟每一个遇到的人说话。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能不能保持这种状态,但至少我知道,人是可以这样活的。”
迟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砚秋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认同,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看,”迟夏说,“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什么答案?”
“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答案。你不用找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你只需要找到自己。你找到自己了,回去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砚秋想说她没有找到自己,她只是比出发之前多知道了一点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迟夏说得对。她确实比出发之前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像口袋里多了一把种子,不知道是什么花,但知道春天来了会开。
天色开始暗了。太阳从江面上方慢慢往下沉,把整条江染成了橘红色。云也被染红了,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纱。渔船收了网,慢慢往岸边靠。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走吧,该吃晚饭了。”迟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林砚秋也站起来,背起背包。她转身之前又看了一眼江面。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江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火焰。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江边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圆,像人的一生,走着走着棱角就没了。”
她想,她现在就是一块正在被江水冲刷的石头。走了这些天,走过了桐江镇,走过了傅清野的院子,走过了摆渡人的渡口,走过了晚亭书肆。每走一段路,身上的棱角就被磨掉一点。不是痛的那种磨,是温柔的,像水一样,慢慢的,不急的。
她跟着迟夏往回走。穿过巷子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迟夏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林砚秋走在后面,听着那首歌,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着急想知道答案了。
慢慢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江一直在那里,风一直在那里,路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