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上路
出发那天,林砚秋选了一个谁也送不了的时间。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城市的街道还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和早班公交。路灯的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昨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背着包走出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那栋楼。窗口都是暗的,没有人送她,是她自己不要人送的。昨晚她和母亲视频通话,母亲说要去车站送她,她拒绝了。“又不是不回来了,送什么送。”她当时说得轻松,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其实她是怕。怕到了车站,母亲一哭,她就走不了了。
从小区到火车站,地铁要坐十一站。早班车厢里没什么人,对面坐着一个提着工具箱的工人,靠着座椅打瞌睡。林砚秋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外层拉链,检查了一遍东西。证件,钱包,充电宝,相机,母亲的笔记本,那个旧指南针。都在。
她拿出母亲那个旧指南针看了看。黄铜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玻璃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她轻轻晃了晃,指针微微颤动,然后慢慢指向北方。这是母亲年轻时候用的东西,在抽屉里躺了快三十年,指针居然还是灵的。
她把指南针小心地放回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火车是七点二十的,到桐江镇要四个半小时。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中午到桐江镇,找地方住下来,下午去江边看看母亲笔记里提到的那棵老槐树。明天再开始往下游走。
一切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她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提前规划好,什么步骤都要心里有数。
但这次不太一样。这次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火车准点出发。林砚秋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没停过,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林砚秋把耳机戴上,放了首舒缓的纯音乐,把头转向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慢慢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厂房,厂房变成农田。灰色的天空渐渐透出一点蓝,云层很厚,但边缘镶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空旷的安静。好像整个人被放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十几岁的时候。那年暑假她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婆家,在车上看了四个小时的窗外,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看山,看田,看村庄,看电线杆上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后来长大了,坐火车不是出差就是回家,每一次都有目的,每一次都赶时间,再也没有那种“在路上”的感觉。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列车播报桐江镇快到了的时候,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包里,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旁边的男人终于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火车减速的时候,林砚秋看见了那条江。
从车窗望出去,江面比她想得要宽。水是灰绿色的,在阴天里显得很沉。江对岸是连绵的山,山不高,一层一层叠在雾气里,像水墨画上那种淡远的背景。江面上有一条小船,小得几乎看不清,正慢慢地往下游方向漂。
她盯着那条船看了很久,直到火车进了站,什么都看不见了。
桐江镇是个小站,只有两个站台。下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从地下通道走出去。林砚秋背着包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站台很旧,水泥地面有几处修补的痕迹,候车室的蓝色玻璃窗蒙着一层灰。
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坐在小凳子上。他看了林砚秋的票,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她没太听清,笑着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
站前广场比她想得要小。一块水泥地,边上种着几棵梧桐树,树荫下停着几辆三轮车。拉客的司机看到她出来,有两个人站起来招呼她。“姑娘去哪儿?坐车不?”林砚秋摆了摆手,掏出手机看地图。
她订的旅店在老街那边,离车站大概两公里。她决定走过去。
桐江镇不大,从车站到老街,穿过整个镇子也用不了半小时。林砚秋走在主街上,两旁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三四层楼,底商开着五金店、杂货铺、小饭馆。招牌都旧了,有的字掉了漆,有的灯箱裂了缝。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经过,留下一阵风声。
她走得慢,东张西望的。路过的每一家店都想看看,每一棵树都想认认是什么品种。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背着大包东张西望的姑娘很奇怪。
林砚秋不在乎。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
走到老街的时候,路两边变成了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子,青瓦屋顶,木门木窗。有的房子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街面铺的是石板,被岁月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她找到那家旅店,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桐江客栈”四个字。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看手机。
“您好,我订了房间。”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电脑屏幕。“姓林?”
“对。”
“一个人?”
“对。”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二楼,靠街那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要到晚上才有。”
林砚秋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背着包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江边的风景。窗户对着老街,推开窗能看见对面房子的青瓦屋顶,和远处的一线江水。
她把背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相机和母亲的笔记本,下了楼。
桐江镇的江边,母亲笔记里写得很清楚。从老街走到头,穿过一条巷子,再下一个坡,就到了。
她按照笔记里的描述走,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墙虎。墙根下蹲着一只花猫,看到她过来,竖起尾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巷子尽头是一个斜坡,坡很陡,石板路被踩得凹凸不平。林砚秋小心翼翼地走下去,转过一个弯,江面忽然就铺开了。
她站在江堤上,看着那条宽阔的江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水面上有细碎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岸边,拍打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的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江面上,像一块金色的绸缎。
林砚秋拿出母亲的笔记本,翻到桐江镇那一页。母亲画了一张江边的简笔画,标注了石阶、老槐树、和对岸的一座塔。她抬起头,一样一样地对照。
石阶还在。那棵老槐树也还在,比母亲画里的粗了很多,枝干伸向江面,像一个探着身子张望的人。对岸的塔她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在江堤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拿出笔,写了几个字。
“桐江镇,我到了。江还在,树还在,石阶还在。只是没有你。”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几个字有点矫情,但又不想划掉。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江。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远处的船慢慢移动,没有声音。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云层越来越厚,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林砚秋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看江水从西往东,一刻不停地流。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此生最像自己的一个小时。”
她不知道母亲的那一个小时是什么样的。但此刻,坐在这条江边,她觉得自己好像离母亲近了一点。不是距离上的近,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沿着一条很久没人走过的路,终于找到了一点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妹妹林砚书发来的消息。
“姐,到了吗?”
“到了。”
“发张照片。”
林砚秋举起手机,对着江面拍了一张。江水灰绿,对岸的山影模糊,云层低垂。她没有加滤镜,没有调色,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照片发过去之后,妹妹回了一条语音。林砚秋点开,听见砚书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认真。
“姐,这江真好看。妈看了肯定也喜欢。”
林砚秋把那张照片也发给了母亲。母亲没有回消息,但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点头。
林砚秋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坐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她决定先回旅店。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膝盖缓了缓,回头又看了一眼江面。
明天她就要从这里出发,往下游走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但她不害怕。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陌生。一个二十九年来什么事情都要先想好最坏结果的人,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