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决定
林砚秋回到自己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周日晚上。
她从父母家带回来一袋子母亲做的卤味,还有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洗澡,吹头发,躺到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把笔记本拿过来,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更慢。
她注意到母亲在每一页的角落都标注了日期,那些日期跨越了将近两年。也就是说,这个笔记本不是一次写成的,而是断断续续画了两年。母亲在教书的间隙,在批改作业的夜晚,在照顾两个孩子的空隙里,一点一点画完了这些地图。
最后一页有字的日期是2003年10月。那年母亲二十六岁,刚刚怀上林砚秋。
林砚秋算了一下,母亲是在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才写下那句“行至桐江镇,折返。此后是妻子,是母亲”的。不是不能走了,是选择了不走。
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母亲年轻时站在江边的样子。她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她,母亲是不是早就走完了那条路?
这个念头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点开和陆听南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两个人约了下周六去吃火锅。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条消息出去。
“睡了没?”
发送时间是一点二十四分。她本来没指望对方会回。陆听南是个自由插画师,作息混乱是常态,但凌晨一点多通常是她画画的黄金时间,不太看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陆听南几乎立刻就回了。一个疯狂摇头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刚画完一张稿子,手都要断了。你怎么还不睡?”
林砚秋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干脆把那本笔记本的照片发了过去,一共十几张,有封面,有地图,有母亲写的话,有那张江边的照片。
陆听南那边安静了两分钟。然后发来一大串感叹号。
“我的天!!!!!”
“你妈也太酷了吧!!!”
“这个笔记本是她自己画的?这字也太好看了吧!!!”
“这个站在江边的人是你妈?这是你妈???”
林砚秋看着这一连串消息,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回了一个字:“嗯。”
“等等等等,”陆听南又发来一条长语音,林砚秋点开,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你说这个笔记本是你妈年轻时候画的?她本来要走一条江?从上游走到入海口?然后走到一半回来了?再也没去过?”
“对。”
“所以你妈当了三十年的语文老师,给你和你妹做了三十年的饭,然后把这本子锁在柜子里,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对。”
电话那头的陆听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砚秋愣住的话:“林砚秋,你替她走完吧。”
林砚秋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陆听南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妈是为了你们才没走成的那条路。你在想,如果你替她走了,是不是就算还给她了。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你今年二十九岁了。你在一家公司做了五年的图纸审核员,每天走同一条路,吃同一家外卖,周末要么回家吃饭要么窝在出租屋看剧。你不觉得闷吗?”
林砚秋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陆听南说的是对的。
“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陆听南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大的决定。你大学选专业是听你爸的,毕业找工作是你妈托人介绍的,你连租房子都选离公司最近的那个,因为你懒得挑。”
“我那是图方便。”林砚秋说。
“你是图省事。你怕麻烦,怕改变,怕万一选错了怎么办。但是你想想,你妈当年选了你爸,选了你和你妹,选了一辈子待在这个城市。她没有怕过。她只是做了选择,然后认了。”
林砚秋没有说话。
“你替她走那条路,不是为了还她什么。是因为你也想走。你从发给我这张照片开始,你就已经想走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砚秋在床上躺了很久。她翻来覆去地想陆听南说的话。她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因为那个朋友说得对。她确实想过。从翻开笔记本的那一刻,从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从读到“此生最像自己的一个小时”那一刻,她就想走了。
但她不敢。
她不敢请那么久的假,不敢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不敢把自己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连一个人去吃火锅都觉得不自在,更何况是二十天的旅行。
可是她又想到母亲的那行字:“最遗憾的不是没做到的事,而是没敢做的事。”
如果她不去,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写下同样的话?
林砚秋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她要去。她要去走那条路。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自己。为了看看自己一个人到底能不能走完一段路。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电脑,查了那条江的资料。江不算太长,从上游到入海口大约一千多公里。母亲规划的路线是沿江步行,但她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她算了一下,把年假和调休凑在一起,能凑出二十天。她可以分段走,坐车跳过一些没有风景的路段,重点走那些母亲笔记里标注过的地方。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计划,然后打开手机,给陆听南发了条消息。
“帮我画个路线图。”
陆听南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你终于开窍了!!!!!”
林砚秋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别跟我妈说,我想先定了再告诉他们。”
“放心,我嘴最严了。”
林砚秋看着这行字,想到陆听南上次把她的相亲对象照片发到三个群里求评价的事,犹豫了一秒,但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打开公司的系统,提交了年假申请。十五天,加上调休和周末,刚好凑出二十三天。她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的提示看了几秒,心跳得很快。好像刚刚做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工作申请,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接下来的一周,她一边上班一边做准备。陆听南把路线图发过来了,画得很细致,标注了每一个母亲笔记里提到的地方,还加了一些她觉得值得停靠的站点。林砚秋对照着母亲的笔记本,一个一个地查交通和住宿。
她买了新的背包,试了好几次才把二十天要带的东西压缩到一个包里。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宝,相机,母亲的笔记本,还有那个旧指南针。那是母亲的东西,放在抽屉里很多年了,指针还转得很灵。
出发前两天,她给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
母亲接的,背景是厨房,灶台上正炖着汤。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偶尔从画面边缘探出头来看一眼。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林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我请了年假,准备出去走一趟。”
“去哪儿?”母亲问。
“就是那条江。您笔记本里画的那条。”
画面安静了两秒。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锅铲上还滴着汤。父亲从画面外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意外的表情。
“你妈那条江?”父亲问。
“对。我想从桐江镇开始,沿着江走到入海口。”
母亲放下锅铲,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她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看着屏幕里的女儿。林砚秋看不出来母亲在想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有一点红。
“你一个人?”母亲问。
“一个人。”
“安全吗?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有?”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本能的担心。
“我查过了,那段路沿线都有镇子和村子,不偏僻。我每天走到一个地方就住下来,不会赶夜路。”
母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妈,您是不是不想让我去?”林砚秋问。
母亲摇摇头,抬起头来,笑了。那个笑容和林砚秋在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样,没有那么明亮,没有那么肆意,但很真。像是一个人把很多东西放下来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不是不想让你去。我是没想到,你真的会去。”
“砚秋,”母亲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替妈妈去看看。那条江变了没有,那些镇子还在不在。还有,那个桐江镇的江边,有一棵老槐树,你帮妈妈看看还在不在。”
林砚秋点了点头,鼻子有点酸。
“好,我替您去看。”
那天晚上,妹妹林砚书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妹妹今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消息内容很简短,但林砚秋看了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我在你包里塞了个定位器。你别嫌我烦。每天给我发张照片就行,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别让咱妈担心。”
林砚秋去翻自己的背包,果然在内侧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东西。圆形的,比硬币大一圈,用胶带粘在衬布上。
她给妹妹回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塞的?”
“上次你回家吃饭,你去洗澡的时候。”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该拿出来了。”
林砚秋盯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砚书从小就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上心,但该记的比谁都清楚。
出发前一夜,她又把母亲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一页那行字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人到中年回头看,最遗憾的不是没做到的事,而是没敢做的事。”
她把笔记本放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明天,她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