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空白的星期三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试图把林晚晴的case从脑子里清出去，但没能成功。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他接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知道如何与来访者的故事保持距离。共情但不卷入，理解但不代入——这是他导师何映反复强调的。但林晚晴的情况有些特别。不是因为她的叙述有多离奇，而是因为周二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他醒来就忘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碎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一个数字"7"。他试图走向那扇门，但无论走多远，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醒来之后，他的枕头是湿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哭过。
周三到了。
沈屿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最后一个来访者离开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五分。
林晚晴说她的"消失"发生在凌晨四点左右。也就是说，此刻的林晚晴已经"空白"了十六个小时。
沈屿拿起手机，翻到林晚晴的预约记录——上面有她留下的电话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没人接。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对方接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听起来不太对。
"林小姐？我是沈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哦，沈医生。有什么事吗？"
声音是林晚晴的，但语气不对。第一次见面时，林晚晴说话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感。而电话里的这个声音更冷，更平，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情况。今天是周三，你……"
"我很好。"她打断他，"谢谢关心。"
"你现在在家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在。"
沈屿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电话背景里有一种隐隐的回声，像是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说话。不是家里的环境音。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们下周一面谈。"
"好。再见，沈医生。"
电话挂了。
沈屿放下手机，在办公桌上坐了很久。他打开电脑，调出那款定位软件的网页版——林晚晴第一次咨询时把账号密码给了他，说方便他查看记录。
今天的定位数据已经更新了。
凌晨四点十一分，林晚晴的手机离开了家。四点三十七分，到达城东化工厂。此后一直在那里，直到下午六点二十三分离开，六点五十一分回到家。
一天之内，她在那个废弃工厂待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沈屿放大化工厂的地图。那是一片占地不小的厂区，主厂房、办公楼、仓库、宿舍楼，排列成规整的网格。从卫星图看，大部分建筑都已经破败了，屋顶塌陷，窗户碎裂，到处长满了荒草。
一个人在那里待十四个小时，能做什么？
他拨通了陈放的电话。
"老沈？这么晚了。"陈放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你上次说有个旧案想聊，是什么案子？"
"哟，主动问了？"陈放笑了笑，"七年前的失踪案，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叫苏小棠。案子一直没破，最近档案室整理旧案，领导让我重新看看。怎么了？"
"城东那边的？"
"对，城东化工厂附近失踪的。你关注这个干嘛？"
沈屿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说林晚晴的事。在他的专业判断里，林晚晴的情况需要更多确认之后才能与警方分享，否则可能侵犯来访者的隐私。
"随便问问。周末见面聊。"
挂了电话，沈屿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更系统地查阅七年前那起失踪案的资料。
苏小棠，十六岁，城东中学高一学生。九月十七日下午放学后离开学校，此后再未出现。她的书包在离化工厂一公里的路边草丛里被发现，里面课本、作业本都在，只有手机不见了。警方调取了周边监控，但化工厂那一带摄像头稀少，只拍到苏小棠在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经过一个路口，此后就没有了踪迹。
案子调查了两个月，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勒索信息，没有目击证人，没有遗体，什么都没有。最终以"下落不明"结案。
沈屿读完所有能找到的报道，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信息太少，而是信息之间的缝隙太大。比如：苏小棠的家庭背景几乎没有被提及，她的父母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案子调查两个月就停止了——这些都没有交代。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失踪，在正常情况下，至少会有一些后续报道，家属的呼吁，社会的关注。但这个案子就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有。
除非有人刻意压下了。
沈屿合上电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关灯锁门，走出诊所。
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得发亮，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他。
他停下来，回头。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照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远处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线。
他继续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回到家，沈屿习惯性地检查了门锁，拉上窗帘，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一个刚好能盖过寂静的音量。
新闻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他没认真听。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林晚晴的那句话：
"我有一个妹妹，叫林晚秋，七年前失踪了。"
但失踪的少女叫苏小棠。
这两个名字到底是什么关系？同一个人用了两个名字？还是林晚晴记忆中的"妹妹"其实不存在？
他想起林晚晴描述症状时的一个细节——她说第一次"消失"是在五月份。三个月前。但如果她妹妹失踪是七年前的事，为什么症状直到三个月前才出现？中间这七年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废弃工厂。林晚晴每周三都去那里，而苏小棠最后被拍到的地方也在那附近。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沈医生，你不该查那些事。晚安。"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号码是陌生的，但语气……像极了今晚电话里那个冷淡的林晚晴。
他回复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应。
沈屿关掉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引擎声被夜色吞噬。
他想起一件事。
何映——他的督导老师，也是他的大学导师——曾经在一次闲聊中提到过，七年前她参与过一个警方委托的心理评估项目，具体内容她没细说。当时沈屿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时间点恰好对得上。
明天他得去找何映聊聊。
沈屿洗了澡，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个梦又来了——长长的走廊，写着"7"的门，他不停地走，却永远到不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中途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他都觉得房间里好像多了什么，但打开灯又什么都没有。
凌晨四点十四分。
他忽然醒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紧——林晚晴每周三出门的时间，也是凌晨四点十四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亮着，一只流浪猫从花坛边跑过，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没有什么异常。
但沈屿回到床上之后，很久都没有再睡着。他盯着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只是他还没有看清楚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