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废弃工厂
周四下午,沈屿提前结束了所有咨询,驱车前往城东化工厂。
导航显示从诊所到目的地需要四十分钟。他穿过城市的老城区,沿着一条逐渐荒凉的公路往东开。路边的建筑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零散的厂房,最后连厂房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野草。
化工厂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铁门锈蚀严重,上面缠着铁丝网,一侧已经倒了下来。门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城东化工有限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闲人免入"。
沈屿把车停在路边,从门上的缺口钻了进去。
厂区比卫星图上看到的更大。主厂房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了,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办公楼在主厂房的右边,只有两层,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仓库在最后面,是一栋扁平的长方形建筑,铁皮屋顶上有几个大洞。
沈屿打开手机上的定位软件,对照林晚晴的定位记录。她的位置每次都停留在主厂房附近,精确地说,是主厂房的东北角。
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脚下是碎石和杂草,偶尔踩到碎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化学残留气味。
主厂房的东北角有一扇侧门。门半开着,铰链已经断了。沈屿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亮了局部。地面是水泥的,到处是碎片和灰尘。墙角有一些涂鸦,已经褪色得看不清楚内容。厂房中央是一些生锈的机器,管道交错,像一具工业骨架的化石。
沈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在厂房的东北角,他看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东西。
那里有一个用砖头砌成的矮台,大概半米高,一米见方。台上放着一些东西——沈屿走近了才看清楚:几支已经燃尽的蜡烛,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束干枯的花,还有一个小本子。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个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线圈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字迹,笔画很工整,像是一个女孩子的字:
"给小棠。想你。"
沈屿的心跳加快了。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写了一些话,字数不多,有时只有几行,像是日记又像是信:
"小棠,今天下雨了。你以前最喜欢下雨天,你说雨声像催眠曲。"
"小棠,我又梦到你了。梦里你穿着那条蓝裙子,站在化工厂门口冲我笑。我跑过去,你就不见了。"
"小棠,对不起。"
"小棠,我快撑不住了。"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周三。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七天,我又来了。你还在吗?"
落款是一个字:晚。
沈屿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处。"晚"——林晚晴的"晚"。这个祭台是她搭建的,每周三来这里,不是无意识的漫游,而是有意识的祭奠。
但林晚晴说她对周三没有任何记忆。
沈屿站起身,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当他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照到了一张脸。
"你干嘛呢?"那张脸的主人问道。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沈屿松了口气:"抱歉,我是……"
"不管你是谁,这里不让进。"保安的语气不耐烦,"赶紧出去。"
沈屿跟着保安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套话:"大哥,这片厂区还有人管啊?"
"当然有人管。厂子虽然关了,地还在呢。"保安说,"我在这儿守了三年了。"
"最近有没有人经常来这里?"沈屿问,"比如,每周来一次的那种?"
保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沈屿掏出自己的名片——心理咨询师,上面印着诊所的地址和电话。
"我在调查一个来访者的行踪,她每周三会来这里,但自己不知道。"
保安接过名片看了看,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每周三?是有这么个人。女的,二十七八岁,瘦瘦的,每次都是半夜来,天亮才走。"
"你见过她?"
"见过好几次。一开始我以为是来偷东西的,跟了一次,发现她就是去那个角落坐着,有时候自言自语,也不拿什么东西。后来我就不管了,反正也没碍着谁。"
"她每次来都是一个人?"
"对,一个人。"保安想了想,"不过有一次……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我好像看到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没看清。远远地看到有两个影子,一个坐在那个角落,一个站在厂房的另一头。等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沈屿追问:"是男是女?高矮胖瘦?"
"太远了,看不清。"保安摇头,"就是个影子。"
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沈屿回头望了一眼。灰色的主厂房矗立在阴天的背景下,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林晚晴每周三来这里祭奠一个叫"小棠"的人。小棠应该是苏小棠,七年前失踪的少女。但林晚晴说自己有个妹妹叫林晚秋,而失踪的女孩叫苏小棠——这其中的关系他还没有理清。
还有一个细节让他在意:保安说一个多月前看到有另一个人和林晚晴同时出现在工厂。如果林晚晴来的时候是无意识的"消失"状态,那另一个人是谁?是那个"消失的林晚晴"的同伴,还是监视她的人?
沈屿发动了车,驶离化工厂。
回城的路上,他接到了陈放的电话。
"老沈,周末见面的事,提前到今天行不行?"陈放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我这边发现了一些新东西,关于苏小棠的案子。"
"什么新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里?"
"城东。刚从化工厂那边回来。"
陈放沉默了几秒:"你去化工厂干什么?"
"见面再说。"
他们约在一家离两人都不远的茶馆。沈屿到的时候,陈放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陈放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沈屿面前。
"我重新调了苏小棠案子的所有资料,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这是苏小棠的户籍信息。你看看她的家庭关系。"
沈屿接过来看。苏小棠的父亲叫苏建国,母亲叫何映——
等等。
"何映?"沈屿抬起头,"我导师何映?"
"同名同姓同一个人。"陈放点了根烟,"苏小棠是何映的女儿。"
沈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何映是他的大学导师,也是他成为心理咨询师之后的督导。他跟何映认识十年了,何映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一个女儿,更没提过女儿失踪的事。
"何映现在的姓氏是她后来改的,"陈放说,"苏小棠失踪之后,她和丈夫离了婚,改回了娘家的姓。所以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她以前的事。"
"苏小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陈放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比如,林晚秋?"
陈放皱起眉头,在档案里翻了翻:"没有。苏小棠的曾用名就是苏小棠,没有其他名字。"
那林晚晴说的"妹妹林晚秋"又是谁?
沈屿把在化工厂的发现告诉了陈放,包括那个祭台、笔记本、保安的证词。陈放听完,掐灭了烟。
"这个林晚晴,我需要见见她。"
"她是我的来访者,"沈屿说,"我不能随便把她的情况交给警方,这涉及咨询保密原则。"
"我理解。但这个案子如果真的和七年前有关,那就是刑事案件,你的保密原则挡不住。"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给我三天时间,"沈屿说,"让我先和林晚晴谈一次,了解更多情况。之后我会把可以公开的信息告诉你。"
陈放想了想,点头:"行。三天。但别太久,如果林晚晴真的和苏小棠的失踪有关,每拖一天风险就多一分。"
沈屿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何映是苏小棠的母亲。
林晚晴每周去苏小棠失踪的地方祭奠。
林晚晴说自己有个叫林晚秋的妹妹,但失踪的女孩叫苏小棠。
还有那个神秘的短信:"沈医生,你不该查那些事。"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还没看清的中心。而他隐约觉得,那个中心和他自己有关——不是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关系,而是更深的、他不记得了的联系。
他掐灭烟,打开车门。明天,他要去找何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