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从头来过

他轻轻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他的故事里，从今天开始，多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值得他用余生去守护。
夏拧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
天空飘着细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赵晏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帮她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和那个星空笔记本。
“我自己来就行了，”夏拧坐在床边，“你又不用上课吗？”
“请了半天假。”
“你最近请了多少假了？期末还想不想考了？”
“考啊，怎么不考，”他把衣服塞进袋子里，“你不是说我期末能考400吗？我说到做到。”
夏拧看着他笨手笨脚叠衣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叠衣服的方式跟叠被子一样。”
“能装进去就行，管它怎么叠的。”
“你以后一个人住怎么办？”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夏拧没再说话，低下头，把笔记本放进包里。
指尖碰到封面上的星星图案时，她停了一下。
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办完出院手续，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
冷风扑面而来，夏拧缩了缩脖子。她穿得不多，就一件校服外套加一件薄毛衣，在十二月的天里根本不够。
赵晏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
“少废话，你嘴唇都紫了。”
围巾很大，是深灰色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夏拧把脸埋进围巾里，没再说话。
“先去学校找王老师，”赵晏说，“他说有事要跟你谈。”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雪落在肩膀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夏拧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脚印。
“赵晏。”
“嗯？”
“你说王老师要跟我谈什么？”
“大概是临时监护的事。你妈那边……”
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夏拧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后来又来找过我，”她小声说，“昨天，趁你不在的时候。”
赵晏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她打电话到病房，护士接的。她说了很多……她说她错了，说以后不会了，让我回家。”
“你信了？”
夏拧摇头。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信。但现在……”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不想再回去了。”
赵晏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做得对，”他说，“有些人不会变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担心。”
“我本来就担心。”
夏拧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
“我知道。”
到了学校，王建国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看见夏拧进来，站起来，表情很复杂。
“夏拧，坐吧。”
夏拧坐下来，赵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也进来，”王建国说，“这事跟你也有关系。”
赵晏愣了一下，走进来，站在夏拧旁边。
王建国叹了口气，开始说。
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夏拧的妈妈被叫去问话，一开始不承认，后来看到伤情鉴定和夏拧的笔录，才松了口。
“她现在同意你暂时住在学校安排的住处，”王建国说，“我们跟学校申请了，你可以住教师宿舍那边，有一间空出来的单间。虽然不大，但比你回家强。”
夏拧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犹豫了一下，“你妈说……她愿意去看心理医生。”
夏拧抬起头。
“她说她知道错了，想改，”王建国的语气很慎重，“但我觉得，改不改不是嘴上说的。所以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做决定，等你稳定下来再说。”
“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还有，”王建国看了赵晏一眼，“你补课的事，学校这边也同意了。只要不影响你自己的学习，可以继续。”
夏拧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真的？”
“真的。你帮赵晏补课这段时间，他的进步有目共睹。王老师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夏拧转过头，看了赵晏一眼。
他正站在旁边，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看窗外的雪。
从办公室出来，夏拧去看了自己的新住处。
教师宿舍在学校后面的一栋老楼里，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单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扇朝南的窗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挺好的，”夏拧站在窗边，“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真的？”赵晏靠在门框上，“不觉得小？”
“小一点好，太大了我害怕。”
赵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彼此彼此。”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星空笔记本，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的专属位置，”她拍了拍桌面，“以后就在这里给你补课。”
“行，”赵晏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那今天补不补？”
“今天？”
“对，今天。你都一个星期没给我上课了，我三角函数都快忘光了。”
夏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骗人，你上次模拟考数学考了62分，比期中还高了4分。”
“你怎么知道的？”
“王老师告诉我的。”
“……他嘴真大。”
夏拧笑了，从包里拿出课本。
“那就今天吧。先复习三角函数，然后学数列。”
“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夏拧坐在桌子后面，课本摊开，笔握在手里。赵晏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假装在听课，其实一直在看她。
她的气色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一些。
那个星星发卡还别在头发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什么呢？”夏拧头也不抬。
“看题。”
“题在书上，不在我脸上。”
“……知道了。”
补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赵晏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夏拧的脸色变了。
“妈……”
赵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挡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夏拧的妈妈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憔悴了很多。头发没有盘起来，随便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来给小柠送点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换洗的衣服，还有她喜欢吃的橘子。”
赵晏没有让开，回头看了夏拧一眼。
夏拧站起来，走到门口。
“放下吧，”她说，声音很平静。
夏拧的妈妈把袋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小柠，妈妈知道错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夏拧打断她，“上次打了我之后也这么说。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拧的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拧看着她，看了很久。
“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再跟你住了。”
“小柠——”
“你需要看医生，就好好看。等你真的好了，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夏拧的妈妈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了。
“在那之前，”夏拧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夏拧的妈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夏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赵晏忍不住开口。
“你还好吗？”
“嗯，”她转过身，回到桌子后面坐下，“继续上课吧。”
“你确定？”
“确定，”她翻开课本，“数列的第一节，等差数列的概念。”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赵晏看见了。
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戳穿她，低下头，看着课本。
“等差数列就是每一项与前一项的差是一个常数，对吧？”
“对。”
“那举个例子？”
“比如1，3，5，7，9……公差是2。”
“再举一个？”
“2，4，6，8，10……公差也是2。”
“你能不能举个不是2的？”
“3，6，9，12，15……公差是3。”
“行，那我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
夏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自己写一个等差数列，公差是4，前五项。”
赵晏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
“1，5，9，13，17。”
“对了，”夏拧点头，“不错。”
赵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夏拧。”
“嗯？”
“你刚才跟你妈说的那些话，很厉害。”
夏拧愣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他看着她，“你没有哭，没有闹，就是很平静地把话说清楚了。这比骂人还厉害。”
夏拧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已经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现在该往前走了。”
赵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也往前走。”
“你往哪走？”
“往前考啊，400分，你说过的。”
“我说的是期末。”
“期末就期末，”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夏拧。”
“嗯？”
“那袋橘子，记得吃。别放坏了。”
夏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
“知道了。”
赵晏走出宿舍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天空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清爽爽的。
他掏出手机，给夏拧发了一条短信。
「橘子甜不甜？」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