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并肩

一月，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前一周，赵晏几乎住在夏拧的宿舍里。每天放学后就过去，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把所有的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夏拧做了一张巨大的知识框架图，贴在对面的墙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难点和易错点。赵晏每次抬头就能看见，看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居然真的在脑子里生了根。
“你说我这脑子是不是开窍了？”有一天他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对完答案发现考了72分，忍不住有点得意。
夏拧正在批改他的英语作文，头也没抬：“不是开窍，是量变到质变。”
“什么意思？”
“你做了足够的题，自然就会了。跟脑子没关系，跟手有关。”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夏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很棒。”
“太敷衍了吧？”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至少加点感情色彩。”
夏拧想了想，重新说了一遍：“你真的很棒。”
赵晏：“……”
算了，这大概就是夏拧的极限了。
期末考试那天，天气很冷，零下八度。
赵晏到考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包暖宝宝。
他拿起牛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夏拧清秀的字迹：
「别紧张，你准备好了。——夏拧」
他把便签纸小心地撕下来，夹在笔袋里。
然后撕开暖宝宝，贴在衣服里面，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
考试持续了三天。
每一天，赵晏的座位上都会有新的东西。第一天是热牛奶，第二天是巧克力，第三天是一支新笔，笔身上刻着两个字：「加油。」
他知道是夏拧放的。但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赵晏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冷空气把白雾吹散，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他站在教学楼下，看见夏拧从另一栋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校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是他的那条，一直没还。
两个人隔着操场对视了一眼。
夏拧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
“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把手插进口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但前面的都写了。英语阅读理解有两篇没看懂，但选择题都蒙了。理综……”
“行了，”夏拧打断他，“考完了就别想了。”
“你不问我能不能考到400分？”
“不用问，”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你。”
赵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一直在教我，”夏拧低下头，声音很轻，“教我怎么相信一个人。”
赵晏的耳朵又红了。
“走吧，”他别过头，“请你吃饭。”
“又吃牛肉面？”
“换一个，今天吃好的。”
“你有钱吗？”
“有，”他拍了拍口袋，“上次考试进步的奖金，王老师发的，两百块。”
夏拧笑了。
“那就吃好的。”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着街一直走。
最后找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两碗酸菜鱼、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炒时蔬和两碗米饭。
“点太多了，”夏拧看着满桌的菜，“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明天当午饭。”
“你还会吃剩菜？”
“为什么不会？你以为我是谁？”
夏拧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吧。”
赵晏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夏拧。
她正在低头吃饭，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是菜有多好，是对面坐着的人对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一月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上的人很少，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晏，”夏拧忽然开口。
“嗯？”
“考完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寒假。学校要关门，宿舍也不能住了。”
赵晏沉默了一下。
“你还没想好去哪？”
“嗯，”夏拧低下头，“王老师说可以帮我申请留校，但手续有点麻烦，不一定能批下来。”
“那你来我家。”
夏拧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来我家住，”他插着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家就我一个人，空着一间房。你住过来，寒假还能继续给我补课。”
“赵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他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夏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想多了，”他别过头，耳朵红得发烫，“就是……你一个人没地方去，我家刚好有空房间。互惠互利，你给我补课，我给你住的地方。”
“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夏拧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说话永远这么难听。”
“那你到底来不来？”
“……来。”
赵晏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那明天我帮你搬东西。”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冬天的枝头，看似光秃秃的，其实已经有了春天的芽。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赵晏忽然停下来。
“夏拧。”
“嗯？”
“你还记得你刚给我补课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了很多，你指哪句？”
“我说我不需要补课，不需要任何人管我。”
夏拧点头。
“我现在收回那句话，”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我需要。”
夏拧愣了一下。
“我需要有人管我，”他说，“但那个人只能是你。”
风停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夏拧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在路灯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她说，“那我管你。一直管。”
赵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回到家一样的安心。
“走吧，”他说，“送你回宿舍。”
“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月光铺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夏拧停下来。
“到了。”
“嗯。”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谢谢你让我去你家住。”
“说了是互惠互利，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想说……赵晏，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赵晏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
“晚安，”她转身跑进宿舍楼，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遇到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觉得太肉麻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
他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星空笔记本，扉页上原来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你从来都不是烂人。你只是还没遇到愿意点亮你的人。——而现在，你遇到了。」
新加的那行字是：
「而那个人，也因为你，找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