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暴风雨
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精神比之前好了。
那个星星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赵晏收回目光，继续往食堂走。他的心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空荡荡的安静，而是那种被填满之后的安静。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赵晏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夏拧的，但电话那头不是她的声音。
“喂？你是这个手机的主人吗？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这位病人一个人来的，通讯录里只有你的号码——”
赵晏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怎么了？”
“胃出血，需要住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他已经开始跑了。
冲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整个人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二十分钟的路，他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他看见夏拧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夏拧！”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有点不舒服？”他的声音在发抖，“胃出血叫有点不舒服？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夏拧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
“别说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过来，“疼不疼？”
“还好……”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像冰块。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哑了，“不是说好了吗？有事就说，别一个人扛。”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夏拧，你是不是想把自己作死？”
夏拧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衣服上。
赵晏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护士过来的时候说，夏拧是下午被120送来的，一个人在街上晕倒了，路人叫的救护车。
“她这个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护士看着他，“你是她家人吗？”
赵晏顿了一下。
“我是她……同学。”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你饿不饿？”赵晏问，“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医生说暂时不能吃东西，”夏拧小声说，“要等明天。”
“那你渴不渴？”
“不渴。”
“冷不冷？”
“不冷。”
“那你……”
“赵晏，”夏拧打断他，“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他闭嘴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
“夏拧。”
“嗯？”
“你为什么会晕倒在街上？”
夏拧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家里跑出来的。”
赵晏的手指收紧了。
“我妈今天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看了我这次的月考成绩，年级第五。”
“第五不是很好了吗？”
“对她来说不够，”夏拧闭上眼睛，“她说我越来越差了，说我被你带坏了，说我再这样下去连二本都考不上。”
“然后呢？”
“然后她打了我。”
赵晏的呼吸停了一秒。
“打哪了？”
“脸，”夏拧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巴掌。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我下次不进前三，就让我爸回来。”
“然后你就跑出来了？”
“嗯。我跑出来之后，肚子就开始疼，疼得走不动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晏低下头，看着夏拧苍白的手指。
他握着她的手，很紧，但不敢太紧，怕弄疼她。
“夏拧，”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你不能再回去了。”
夏拧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听我说，”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妈打你，这是家暴。你爸打你，也是家暴。你不能因为他们是父母就忍着。”
“可是我能去哪？”
“报警，”他说，“告他们。”
夏拧愣住了。
“我查过的，”赵晏的声音很平静，“家庭暴力是犯法的。你可以报警，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你未成年，政府会管你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次你跟我说你爸打你之后，”他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一些人。夏拧，你不是没有选择的。你可以离开那个家。”
夏拧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是……那是我妈……”
“她是生了你，但不代表她可以打你，”赵晏的声音有点哑，“你听我说，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考了第五就打你。不会因为你帮同学补课就骂你。不会因为你不够完美就伤害你。”
“那不是爱，那是在控制你。”
夏拧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他说，“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嗯。”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赵晏，”夏拧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对我好啊。”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夏拧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
“赵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看着她手指上还没消退的红印。
“夏拧。”
“嗯？”
“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但赵晏看见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
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一切都很好。
因为他握着她的手，而她靠在他肩膀上。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夏拧的情况稳定了。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赵晏请了假，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里。他去买了粥，一口一口地喂她吃。帮她倒水，帮她叫护士，帮她跟医生沟通。
夏拧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她想了想，“一个靠谱的人。”
“我以前不靠谱吗？”
“你以前连作业都不交。”
“那是以前！”
“嗯，以前，”她笑着说，“现在不一样了。”
赵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头去。
“少废话，把粥喝完。”
夏拧乖乖地把粥喝完了，一滴都不剩。
下午的时候，赵晏出去接了一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夏拧问。
“你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他说，“我没接。”
夏拧的表情变了。
“她说什么了？”
“发了短信，说让你赶紧回家，说你要是不回去她就来找你。”
夏拧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夏拧，”赵晏在她床边坐下来，“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要不要报警。”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不知道，”夏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怕……”
“怕什么？”
“怕报了警也没用，怕他们变本加厉，怕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做错了。”
“你没错，”赵晏握住她的手，“错的是他们。”
“可是——”
“夏拧，你听我说，”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没有任何错。你考第五没有错，你帮我补课没有错，你成绩下滑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因为你不够完美就伤害你的人。”
“你不是他们的附属品，你是你自己。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有权利不被伤害。”
夏拧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说得好像很容易……”
“不容易，”他说，“但我会陪你。”
夏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赵晏掏出手机，递给她。
“你打，还是我打？”
夏拧接过手机，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屏幕上的拨号键盘，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她按下了三个数字。
1-1-0。
“你好，我要报警，”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我父母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我需要帮助。”
赵晏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夏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