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裂缝里的光

赵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仰起头，对着满天的星星笑了。
风吹过来，带来初冬的凉意。但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像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灯，亮亮的，永远不会灭。
十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赵晏发现了一件事。
夏拧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避，而是一种微妙的疏远。补课还是每天照常，但她不再主动说话，不再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不再在他做对题的时候轻轻弯一下嘴角。
她变成了一台纯粹的讲课机器。讲完就走，不多停留一秒。
赵晏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连续几天都是这样，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第四天补课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
“没怎么，”夏拧头也不抬，“继续讲下一题。”
“你骗人。你连看都不看我。”
“看你干嘛？题在纸上。”
赵晏被她噎住了，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观察了夏拧好几天，发现她不只是对他冷淡，对所有人都冷淡。她不再和同桌聊天，不再去食堂吃饭，每天中午就坐在教室里啃面包，一边啃一边做题。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赵晏开始害怕了。
周五下午，他去找了夏拧的班主任。
“夏拧？”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她最近状态是不太好，上次月考掉到了年级第七，我找她谈过，她说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年级第七？”赵晏愣住了。夏拧一直是年级前三，掉到第七对她来说简直是灾难。
“是啊，我也挺担心的。她妈上周来学校找过我，说夏拧最近成绩下滑是因为帮人补课分心了，”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她说的是你吧？”
赵晏的手指攥紧了。
“我会处理的，老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又是她妈。
又是那个女人。
他掏出手机，给夏拧发了一条短信：
「你在哪？」
过了五分钟，夏拧回了：「图书馆。」
赵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图书馆，在三楼自习区的角落找到了她。
夏拧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卷子，手里拿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她盯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夏拧。”
她回过神，看见是他，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吗？”
“我问你，”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妈又来找你了？”
夏拧的睫毛颤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她是不是又因为成绩的事骂你了？是不是又让你别帮我补课了？”
“赵晏，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瘦成这样？”他提高了声音，“为什么黑眼圈这么重？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月考掉到第七？”
夏拧被他问得愣住了，嘴唇微微发抖。
“你回答我，”他盯着她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夏拧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卷子上。
“我妈说……如果我下次月考不进前三，就给我转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转到一所寄宿学校，封闭式管理，每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赵晏的心沉了下去。
“她说不许我再帮你补课了，说你是害我成绩下滑的原因，”夏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越擦越多，“她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爸回来管我。”
“你爸？”
“他比我妈还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上次我考了第二，他回来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够努力，丢他的脸。”
赵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夏拧说过的话。她爸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原来不是不管，是一管就动手。
“夏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听我说。”
夏拧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妈说要给你转学，那是她的事。你爸要打你，那是犯法的。但你不能因为他们的错，把自己逼成这样。”
“可是——”
“你月考掉到第七，不是因为你帮我补课，是因为你压力太大了，”他说，“你每天都在担心考不好会被骂，担心被转学，担心你爸回来打你。你背着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考好？”
夏拧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
“你听我说，”赵晏的声音放软了，“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帮我补课了。”
夏拧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帮我补课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自己的成绩搞上去，别让你妈有借口把你转走。”
“可是你——”
“我没事，”他打断她，“基础都打得差不多了，后面的我自己能学。实在不行还有林越，他虽然笨了点，但至少能帮我看看答案。”
夏拧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不需要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赵晏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不需要，”他说，“是不能让你因为我，把自己的人生毁了。”
“你考上好大学，离开那个家，以后想干嘛就干嘛，”他顿了顿，“到时候你想教谁就教谁，谁也管不了你。”
夏拧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赵晏说。
她抬起头。
“好好吃饭。不许再啃面包了。胃疼了就吃药。被人欺负了就说出来，”他看着她，声音有点哑，“你不是一个人了，记住了吗？”
夏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记住了。”
“那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先走了。你好好学习，期末考个好成绩，气死你妈。”
他转身要走。
“赵晏。”
他停下来。
“那个笔记本，”夏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星空封面的那个。”
“怎么了？”
“扉页上你写的那句话，‘愿你眼里有光，心中有星’，”她顿了顿，“我每天都看。”
赵晏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所以你不要觉得，你什么都没给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给我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会看到她哭的样子。
而他会忍不住留下来。
“走了，”他抬起手挥了挥，“期末见。”
他大步走出图书馆，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然后他靠在路边的墙上，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需要这个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需要任何东西来麻痹自己。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比烟更重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夏拧。
接下来的日子，赵晏真的没有去找夏拧。
他每天自己复习，按照夏拧之前做的计划表，一章一章地往下学。遇到不会的题就翻课本，翻不到就去问林越，林越也不会就去办公室找老师。
王建国看到他主动来问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赵晏？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道题不会。”
王建国看了看他手里的题，又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开始讲题。
“你最近怎么突然开窍了？”讲完之后王建国忍不住问。
“没什么，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不能辜负一些人。”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谢谢王老师。”
赵晏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夏拧的教室。
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夏拧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写卷子。她的头发又扎回了马尾，但别着那个星星发卡。
她没有啃面包。桌上放着一份食堂的餐盒，吃了一半。
赵晏站在走廊里，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夏拧发了一条短信：
「记得把饭吃完。」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
餐盒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吃完了。你呢？」
赵晏笑了，站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笑。
「刚准备去吃。」
「不许吃泡面。」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泡面？」
「你除了泡面还会做什么？」
「我会煮面！上次给你煮过的！」
「那叫面？那叫面糊。」
「夏拧！」
「快去吃饭，别废话。」
赵晏看着屏幕，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食堂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拧的教室。
她还坐在那里写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