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永安药市
青云镇比余岁欢想象的要大。
说是镇,其实已经算得上一座小城。南北三条主街,东西七条小巷,光是药铺就有四五家。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叫永安药市,每月逢五开市,四面八方的药商、采药人、郎中都会聚集于此。
余岁欢到的时候,正好是四月二十五,药市最热闹的一天。
她先将渡船在码头拴好,又给何沂舟喂了一剂安神汤,确认他至少两个时辰内不会醒来,才背起药篓上了岸。九转乾坤鼎照例挂在腰间,用衣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青铜的边缘。
永安药市设在镇中心的关帝庙前,占地足有两三亩。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有新鲜采挖的野生草药,也有炮制好的饮片,甚至还有几株品相不错的野生灵芝。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混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余岁欢没有急着去找雪莲子,而是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过去。这是师父教她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药市的情况,看看有什么好货,也看看有什么猫腻。
她很快就看出了门道。
西边那一排摊位,药材品相一般,但价格便宜,买的人大多是普通百姓。东边那几个摊位就不一样了,药材用锦盒装着,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味都标着高价。守摊的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口绣着一个“宋”字。
宋家的人。
余岁欢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师父说过,大梁朝的药材生意,十之七八被京城几大家族垄断,其中最大的就是宋家。宋家不光是药材商,太医院里也有他们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一个老采药人的摊位前。摊位上摆着几十味野生草药,品相参差不齐,但有几味一看就是好东西。余岁欢蹲下来,拿起一枝黄连看了看,又闻了闻。
“老人家,这黄连是哪里采的?”
老采药人抬起头,满脸皱纹像核桃壳,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北边青崖山上采的,长在背阴的悬崖缝里,采它差点没摔死我。”
余岁欢点点头。青崖山的黄连药性足,是上品。她放下黄连,状似随意地问:“您这儿有雪莲子吗?”
“雪莲子?”老采药人摇了摇头,“那东西金贵,我们这些小本买卖可弄不到。你去东边宋家的铺子看看,他们也许有。”
余岁欢道了谢,却没有去宋家的铺子,而是继续在市场里转悠。她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摊位都会停下来看看,偶尔问几句价格,但什么都不买。
鼎灵忍不住了:“你到底在找什么?雪莲子就在东边,直接去买不就行了?”
“太贵。”余岁欢在心里回答,“宋家垄断了雪莲子的货源,价格起码翻了十倍。我没那么多银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替代品。”
余岁欢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前摆着几十味草药,品相都不太好,像是自己上山挖的。但余岁欢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小包种子上。
那些种子灰褐色,比芝麻还小,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品种。但余岁欢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粒。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包种子问。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在山上挖药时顺手收的种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就随便卖卖。姑娘要是想要,十文钱全拿走。”
余岁欢拿起一粒种子,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一粒雪莲花的种子。
虽然不是雪莲子本身,但只要有种子,她就能用九转乾坤鼎种出雪莲子来。只是——她想起鼎灵说过的话,种雪莲子要消耗半条命。
十文钱,半条命。这笔账算下来,她亏大了。
但余岁欢还是掏了钱。
她将那包种子揣进怀里,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姑娘留步。”
余岁欢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朝她走来。此人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佩玉带,发冠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面容倒是生得不错,剑眉星目,只是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捧着药箱,一人打着伞。
“在下苏清明。”年轻男子拱手,目光却落在余岁欢腰间的药鼎上,“敢问姑娘,腰上这只小鼎,可否借在下一观?”
余岁欢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衣摆重新遮住药鼎,淡淡道:“不借。”
苏清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字。
“姑娘别误会,在下不是坏人。”苏清明笑道,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神医门,听说过吗?在下是神医门少主,对天下药鼎颇有研究。姑娘那只鼎,我看纹路像是上古之物——”
“我说了,不借。”余岁欢打断他,转身就走。
苏清明没有追,但他身后的一个小厮快步跟了上来,拦在余岁欢面前:“姑娘,我们公子还没说完话呢。”
余岁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清明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就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平淡。但不知为何,苏清明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微微发毛。
“让开。”余岁欢说。
小厮看了看苏清明,没有动。
余岁欢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轻轻吹了一口气。药粉散成一片淡黄色的薄雾,小厮还没来得及闭气,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你——”苏清明脸色一变。
“麻药而已。”余岁欢将药粉收回袖中,“一刻钟就好。”
她转身离去,脚步不紧不慢。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苏清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玩味。他弯腰查看了一下小厮的情况,果然只是浑身无力,呼吸心跳都正常。
“有意思。”他低声说,“随手就能配出这样的麻药,随身带着上古药鼎,还这么年轻……”他忽然笑了,“来人,去查查这个姑娘的底细。”
身后的暗卫应声而去。
苏清明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仍然追着余岁欢消失的方向。
“永安药市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倒是没白来。”
余岁欢快步走出药市,拐进一条小巷,确定没有人跟踪,才放慢了脚步。
“那人不好惹。”鼎灵说。
“我知道。”
“他知道你有药鼎。”
“我知道。”
“他会找上门的。”
余岁欢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那包雪莲花种子,又想起何沂舟还躺在船上等她救命。
管他什么神医门少主,救人才是正经事。
她加快了脚步,朝码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