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各自回归正常生活
往公交站走的那段路,我一直没回头,手背上药膏的清凉感还浅浅贴着皮肤,不明显。
我就那样慢悠悠地往前走,校园里的压抑、失恋的钝重、在香炉前崩溃的眼泪,好像都被留在了那座古寺里,没有跟着我一起出来。
风掠过手腕,带着傍晚的凉意,我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那团闷了许久的滞涩,终于散了大半。
刚才在寺庙里,情绪上头得太快,我几乎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子。
只记得他身形清瘦,背着相机,衣着简单干净,说话时语速偏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从头到尾,他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没有打量,更没有把我的突然崩溃当成一种麻烦。
他只是慌,只是道歉,然后小心翼翼地陪着,等我自己缓过来。
长到二十岁,我好像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我太久没有被允许崩溃,太久没有被人不问缘由地接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什么都不用解释,就能被包容的温柔。
所以那一点香灰的烫,才会轻易撞开我所有防线。
不是疼,是憋太久了。
我沿着路边慢慢走,并不急着回学校。
傍晚的街道人来人往,摊贩的吆喝声、电动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是很鲜活的烟火气。
可我心里却异常安静,像是刚从一片清净之地走出来,还带着鸡鸣寺淡淡的香火余味。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手背上的淡红痕迹。
痕迹很浅,几乎快要看不见。
可那种被他指尖轻轻碰到、被他低声安抚的感觉,却清晰得很。
长这么大,除了室友苏晚偶尔的直白关心,很少有人这样细致地留意过我的情绪。
我习惯了自己撑着,自己消化,自己把眼泪憋回去,自己告诉自己要坚强。
但今天,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我居然没忍住。
想到这里,我心里微微一软,又有一点轻微的酸涩。
如果他当时露出看热闹的眼神,我大概会当场窘迫到无地自容,甚至会再也不想踏进鸡鸣寺一步。
可他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在道歉,都在慌乱,都在尽可能温柔地照顾我突如其来的情绪。
我走到公交站台时,车刚好驶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后退。
鸡鸣寺的飞檐、红墙、香烟缭绕的轮廓,慢慢消失在楼宇之间。
我靠在微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他的名字。
刘沐玄。
名字很安静,像他这个人。
我甚至有些庆幸,这场相遇发生在陌生人之间。
不用解释我为什么哭,不用坦白我刚结束两年的感情,不用诉说我在家庭里受到的忽略,不用讲我在学校里的压抑和疲惫。
哭过就哭过,狼狈就狼狈,反正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用在他面前维持任何形象。
这样最好。
车子一路行驶,车厢里安安静静,我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胡思乱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心里从未有过的松弛。
前几天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好像真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里,被治愈了大半。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夕阳把教学楼和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下了课、吃完饭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清脆。
换作前几天,我一定会觉得这些热闹与我无关,会更加低落,可今天,我看着这些鲜活的身影,心里却没有那种被隔绝的孤独。
我好像,终于从失恋的泥沼里,抬起头喘了口气。
我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在校园里慢慢绕了一圈。
经过操场,经过图书馆,经过花坛,晚风轻轻吹着,很舒服。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背,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光下仔细看,才能察觉到那一点浅浅的印记。
它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记号,提醒我,我也可以被温柔对待。
回到宿舍时,苏晚正趴在桌上刷视频,听见开门声立刻抬头,眼睛一亮,快步朝我走过来:“夏忱!你跑哪儿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微信也不回,我都快担心死了,还以为你把自己关在哪儿难过呢!”
我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脱了外套,语气很轻:“没去哪儿,就是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苏晚上下打量我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惊讶,“欸,你真的不一样了!你前几天脸都是沉的,眼神都发暗,今天虽然还是安静,但整个人松了,你是不是……真的好一点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细说鸡鸣寺的事。
苏晚见我不想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认真:“不想说就不说,没事就好。你别再一个人憋着了,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我陪你,别自己扛着。”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放心下来,重新回到桌前继续刷视频,宿舍里恢复了平常的氛围。
我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弛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傍晚的画面。
拥挤的香炉前,滚烫的香灰,猝不及防的崩溃,他慌乱的道歉,递到半空的纸巾,轻轻涂药的指尖,寺边安静的石阶,风里的香火味,还有他那句低沉温和的“我叫刘沐玄”。
我忽然有点后悔,刚才离开的时候,太急了。
我应该好好跟他说一句,我真的不怪他。
可当时,我平复下来之后,只剩下窘迫和不好意思,只想快点离开那个让人尴尬的现场,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我匆匆起身,匆匆告别,匆匆转身,连一句正式的“没关系”都没有好好说出口。
想到这里,我心里微微有些过意不去。
他明明是无心之失,却被我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足无措,全程都在道歉,都在自责,都在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他一定也被我吓了一跳,一定也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心里不安很久。
如果……如果还能再遇见他就好了。
我一定要认真跟他说,真的没关系,我不怪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自嘲地轻轻笑了一下。
鸡鸣寺那么大,来往的人那么多,我们不过是一场意外相遇的陌生人。
没有微信,没有电话,没有约定,甚至连对方具体长什么样子、以后还会不会再去,都不知道。
下次再见,概率渺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线,在那座古寺里不小心撞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开,回到原本的轨迹,再也不会有交集。
他会继续做他的自由摄影师,背着相机去拍他喜欢的风景,继续去鸡鸣寺寻找平静和灵感。
我会继续做我的大二学生,上课,泡图书馆,和室友吃饭逛街,慢慢消化失恋的空落,慢慢学会和自己、和家庭、和过去和解。
我躺在床上,宿舍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大家陆续洗漱准备休息。
我把手背轻轻贴在被子上,药膏的清凉感早已消失,可那种被温柔接住的感觉,却清晰地留在心底。
我没有再胡思乱想,也没有再纠结过去的感情,我终于承认,那段感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窗外夜色渐深,校园彻底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安稳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