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不存在的人
殡仪馆值班室的灯光昏黄,墙壁上挂着一排老式钥匙柜,角落里的饮水机时不时咕咚响一声。
那个男人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林笙坐在他对面,老韩靠门口站着,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值班日志的桌子。
“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老韩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从警惕变成了半信半疑。
“想不起来。”男人摇摇头,喝了一口水,“也不能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记得一些……画面。碎片。”
“什么样的碎片?”林笙问。
男人放下杯子,盯着杯口飘起的热气,像是在那些白雾里翻找什么东西。
“水。”他说,“很多水。我在水里……挣扎。然后有人拉我。然后就是……”他皱了皱眉,“钟声。很大的钟声。”
“钟声?”
“钟楼。好像是。”男人的表情变得不确定,“一座在燃烧的钟楼。我站在下面,有人在喊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停下来,像是在那段记忆里撞上了一堵墙,怎么也翻不过去。
林笙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钟楼”“水”“燃烧”这几个词打进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的名字呢?”她问,“一个字母都不记得?”
男人想了想,无奈地摇头。
“那我叫你什么?”林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老韩在旁边哼了一声,暗示她这话说得不太对劲。
男人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认真地想了想:“你随便起一个。”
“纪时。”
这两个字从林笙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任何起名的逻辑,就是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这两个字,嘴比脑子快。
“纪时。”男人念了一遍,品味了一下,点点头,“行,就叫纪时。”
老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真是……”
他拉开值班室的抽屉,翻出一本旧的登记簿,推到纪时面前:“你自己看看,你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口袋里就一把钥匙,一个打火机,还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碎纸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字迹。
“这些,是从你卫衣口袋里翻出来的。字迹完全糊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纪时看着那些碎纸片,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什么都找不到”的结果。
林笙伸出手:“钥匙给我看看。”
老韩递给她。是一把很普通的钥匙,银色,没有什么特殊标记,像是出租屋或者老式信箱的那种。
林笙把钥匙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三个月前。”她说。
纪时抬头看她。
“你被冲上岸的。”林笙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新闻,转过来给他看,“四月十七日,城东海滩,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被海浪冲上岸。身上有伤,昏迷不醒,送医后没有生命危险。三天后,那个人从医院消失了。”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和现在这件很像,但拍不到正脸。
纪时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是我。”
“应该是。”林笙说,“你从医院消失后,没有任何人报过失踪,没有任何人找过你。你没有户籍,没有社保记录,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有你的入职信息。”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出了那个结论。
“在法律意义上,你不存在。”
值班室安静了几秒。
老韩看看林笙,又看看纪时,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在殡仪馆干了快三十年,见过各种奇怪的事,但“一个人活着但不存在”——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纪时倒是三个人里最平静的那个。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温降下来了,他喝得眉头都没皱。
“听起来确实挺麻烦的。”他说。
“你好像不怎么担心。”老韩忍不住说。
“担心有用吗?”纪时反问,“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担心也不知道该担心什么。先活着再说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笑着的,但林笙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用力。
林笙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钥匙推回他面前:“你还住哪里?”
“什么?”
“你从医院消失后,肯定有地方待。”林笙看着他,“三个月的时间,你不可能每天都在街上走。你有住的地方。”
纪时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老城区,柳巷街47号。
“房东是个老太太,不太管我。”纪时说,“房租月付,不要押金,也不看身份证。”
“你哪来的钱?”老韩问。
“打零工。”纪时说,“工地搬过砖,饭店洗过碗,快递分拣也干过。日结的活,给现金,不需要身份证。”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三个月四处打零工、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抹掉的状态里,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笙把那个地址拍了下来。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去哪?”纪时和老韩同时开口。
“他家。”林笙说,“既然什么都查不到,就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老韩皱着眉头:“林笙,这不合规矩吧?这人——”
“报警?”林笙看了他一眼,“报什么?他说不清自己是谁,也没有任何人报失踪,没有犯罪记录,甚至没有违法。警察来了也帮不上忙。”
老韩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是事实,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纪时站起来,把那把钥匙攥在手里,对林笙说:“你为什么帮我?”
林笙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个问题,顿了一下。
“不为什么。”她说。
她没说真话。真实的原因是——她想搞清楚那个0是怎么回事。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男人,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倒计时。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但她说不出这些,所以她说“不为什么”。
纪时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跟着她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林笙听来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像心跳。两下,一顿。两下,一顿。
“纪时。”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好像认识我。”
“……嗯。”
“你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纪时在她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里一紧的话。
“我没想起来。但我醒来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不是‘好像’,是‘应该’。”
他停顿了一下。
“就像一个很久以前的约定,被我忘了,但身体还记得。”
凌晨三点半,一辆出租车停在老城区柳巷街的路口。
林笙付了车费,下了车,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纪时走在她前面,步伐很稳,对这一带的路很熟悉的样子。
柳巷街是老城区里最老的那一批巷子,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路灯坏了一半,隔很远才亮一盏。
纪时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前,摸出钥匙开了楼道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纪时像是习惯了,走得很快。林笙在后面跟着,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死老鼠。她什么表情都没有,跨过去了。
四楼。纪时用钥匙打开了左手边的那扇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勉强能看到屋里的轮廓。一间很小的出租屋,目测不到二十平米。
纪时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没亮。
“灯泡坏了三天了。”他说,很自然地从桌上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举在面前,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出一小片。
林笙借着那点光看了一眼四周。
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还算整齐。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半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没拉好,露出了几件叠放的衣服。
非常简单,非常干净,非常……临时。
像一个人随时准备离开。
“你住了多久?”林笙问。
“两个多月。”纪时把打火机放在桌上,从桌底翻出一根蜡烛,点着了。火光稳定下来,房间亮了不少。
林笙走到桌前,注意到桌上有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每天的记录都很简短。
“醒了。还是想不起来。”
“去码头搬了四小时货,挣了八十块。”
“又梦到钟楼,这次看到火了。”
“有人问我的名字,我说不知道。那个人说,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也许他说得对。”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还没有写字。
林笙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她转身看向纪时,他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膝盖,打火机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你觉得你能找到吗?”纪时忽然问。
“找到什么?”
“答案。”纪时看着她,“你帮我,是因为你想知道答案。对吗?”
林笙没有否认。
“对。”她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是0。”
纪时抬起眼睛看她。烛光在他瞳孔里晃了晃。
“0?”他问,“什么意思?”
林笙在心里衡量了几秒。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能力,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没有说的必要。但此刻她看着纪时头顶那个静止的0,想到今天凌晨在走廊里第一次看到它时的震动——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她的规则。
“我能看到别人的死亡时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所有人的头顶都有一个数字,从他们出生开始倒数,到死亡的那一刻归零。我从来没有见过数字是0的人还活着。你是第一个。”
纪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质疑她说的话。他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好像在重新认识那双手。
“所以,”他慢慢地说,“我是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我不知道。”林笙说,“所以我要找答案。”
纪时沉默了很久。
蜡烛烧掉了一小截,烛芯歪了,火焰晃了几下才重新稳住。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但很认真,“我帮你找答案。你也帮我找名字。”
“你不是有名字了吗?”林笙说,“纪时。”
纪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轻快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纪时。”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试着和它相处,“纪时。行。”
他站起来,把蜡烛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光线更均匀一些。
“今天太晚了。”他说,“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林笙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到来时那条漆黑的楼道,和巷口那些坏掉的路灯。
“楼下有个修车铺。”她说,“我在那打车。”
纪时点了点头,从床头的钉子上取下一件深蓝色冲锋衣,尽管林笙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里,他还是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