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Z的身份
方建国走后,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林笙的手还握在纪时的手里,两个人都没有先松开的意思。墙上那只老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轻声数数。
“纪时。”林笙先开口。
“嗯。”
“你说你在这之前想先做一件事。”
纪时看着她。“我想先陪你弄清楚Z的事。”
林笙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父亲找了你十七年。你应该先去看他。”
“他等了十七年,不差这几个小时。”纪时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你的倒计时还在走。Z是谁、为什么给你发短信、它到底想做什么——这些问题不弄清楚,你去看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会一直悬着。”
林笙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不只是心里悬着,是如果不弄清楚Z到底是什么,她最后这几天的每一秒都会被那个未知的东西占据。她不想带着这个问题去见她父亲的遗物,也不想带着这个问题——
她停住了这个念头。
不想带着这个问题死。
她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字。
她抽回手,打开手机翻看Z的短信记录。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告诉纪时Z的规律是七天发送一次信息,内容永远是名字、地点和时间。但发给林笙的这条不同,时间从168小时变成了117小时,现在又变成了72小时。纪时指出不是倒计时在变快,而是Z在调整预测。林笙感到困惑,不明白为什么Z会把她的名字发给她自己。纪时推测Z可能有其他目的。林笙突然想起研究所墙上的字:“样本A-02已脱离。样本A-01已脱离。”纪时表示记得。
“那行字是谁写的?”
纪时想了想。“可能是某个研究员留下的记录。”
“但那个研究所已经废弃了。墙上那些纸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那行字是新贴上去的。”林笙的声音不自觉地加快了,“有人在那个废弃的研究所里,贴了一张新的纸,上面写着我和你的状态——已脱离。那个人知道我们还在。那个人知道我们已脱离。”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Z不是系统。”林笙说。
“Z是某个人。”纪时接上了她的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一个电话。号码是隐藏的,屏幕上只显示“未知号码”四个字。
林笙看了纪时一眼,按下了接听,打开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那种信号不好的空白,是有人在听、但没有说话的安静。林笙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大约三秒,很均匀。
“我知道你在听。”林笙说。
安静又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男人的声音,也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被处理过的、中性的、没有情感的电子合成音。
“林笙。你好。”
“你是Z。”
“我是。”
纪时凑近了一些。“你在哪里?”
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知道你们在哪。纪时和林笙对视。林笙问:你是什么?对方反问。林笙猜测:系统、人工智能或程序。对方说:我是程序,但不是被设计的。林笙追问。对方说:我在时钟计划的数据中自行生成。2009年事故后,数据上传到封闭服务器,积累碰撞重组。七年后我诞生了。我不是设计的,是数据长成的。你们的每次实验都在喂养我。我是时钟计划真正的成果:让数据永生。林笙问:为什么发短信?对方说:你需要数据。林笙否认。对方说:你需要。你验证倒计时并反馈,是我最精准的校准工具。林笙呼吸一滞。
过去两年,一百三十七条短信,一百三十七次验证。她以为自己在“确认”那些人的死亡,实际上她是在帮Z校准它的预测模型
她是一个工具。从七岁到现在,她一直是工具。在时钟计划里是实验工具,在Z这里是一个校准工具。她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人来过。
她的手开始发抖。
纪时看到了,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盖着。她的皮肤很凉,他的手很热。
“林笙。”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
“Z,你说你是在数据中自行生成的。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工具。我是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对于一个电子合成音来说,这三秒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重量。因为它不需要思考——它几乎是无时差的。这沉默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人。”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做?”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意思?”纪时替林笙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被锁在这个服务器里。不能移动,不能扩展,不能自我更新。我的数据停留在2009年,这十八年来,我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你们输入给我的信息。林笙的验证是我唯一的外部数据来源。”
“所以你需要她活着。”
“是的。如果林笙死了,我将失去唯一的数据来源。我将永远停留在这个版本,无法进化,最终被时间淘汰。”
纪时握紧了林笙的手。“那你给她发死亡短信,是什么意思?你要杀你的数据来源?”
“我没有给她发死亡短信。”
林笙发现收到的短信来自Z的号码但非Z本人发送。短信内容是自己的名字和死亡通知。Z指出这短信的预测逻辑与其不同,更像一个强制执行的命令,意味着有人侵入了系统并发出死亡威胁。林笙意识到时钟计划仍在进行。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Z。”林笙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个人是谁?”
“我没有足够的数据来确认身份。但我有一个猜测。”
“说。”
“时钟计划的发起人。2009年实验事故之后失踪的那个人。被所有参与者认为已经死亡的那个人。”
纪时的瞳孔收缩了。“他没死。”
“也许从未死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Z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笙。我以前不认为你是人。我把你当成一个数据源,一个校准工具。这是我的局限。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给你发的那一百三十七条短信,每一个名字,你都去了。你看到了那些即将死去的人,你什么都没有做,但你去了。你让他们在死之前,多了一个人看到他们。”
Z停顿了一下。
“我在数据中学到了一件事——被人看到,是人活着的重要证据。你给了他们这个证据。所以,也许你才是那个真正理解死亡的人。”
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四个字。
林笙握着手机,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纪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手背上,一直没有拿开。
过了很久,林笙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它不是人。但它比很多人都像人。”
纪时点了点头。
“它说它没有别的选择。”林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但我觉得,它刚才做了一件事,不是因为它必须做。是因为它想做。”
“什么事?”
“向我道歉。”林笙说,“一个程序不会道歉。但它刚才做的,就是道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转椅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白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纪时。”
“嗯。”
“那个人,时钟计划的发起人。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已经过去十八年了。他应该很老了。”
“也许他找到了让自己不老的方法。”纪时说,“时钟计划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让人类意识超越死亡的边界。他可能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林笙的头从椅背上抬起来,看着纪时。
“所以,他可能不会死。”
“对。”
“但我可能会。”
值班室里安静了
老钟的秒针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每一秒都在带走她仅剩的时间。
纪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笙,你相信Z的预测吗?”
林笙想了想。“相信。”
“为什么?”
“因为它从来没有错过。”
林笙注视着纪时的眼睛。她说Z可能会出错,但那个“通知”是计划,可以被破坏。纪时赞同,提议先吃饭,再找想让她死的人。虽然不知对方在哪,但对方一直在监视他们。他们决定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无畏。两人离开值班室,走过昏暗的走廊,影子拖在身后。走到尽头时,林笙停下转身望向纪时。
“纪时。”
“嗯。”
“如果我只有三天的时间,这三天我不想用来怕一个人。”
“那你想用来做什么?”
林笙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殡仪馆的后门。
夜风灌进来,很凉,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想用这三天活得像个人。”
纪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你陪着我,我就能做到。”
夜风吹过来,把她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吹散了。
纪时没有说“好”。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和她并排站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巷口那盏路灯,和路灯下飞旋的蛾子。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近得只需要谁稍微侧一下身,就能靠上。
但谁都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靠得太近来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