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被带走
看完盒子里的文件,已经是中午了。
林笙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好,放回金属盒子,盖上盖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纪时靠在文件柜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觉得这些东西够不够?”林笙问,手还按在盒盖上。
“够什么?”
“够让时钟计划被调查。”
纪时想了想。“证据够了,但这些证据需要被送到对的人手里。不是随便一个警察局,是能够调动资源、不怕被压下来的人。”
“你有这样的人选吗?”
“没有。”纪时坦诚地回答,“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认识什么有权力的人了。”
林笙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有一个。”
“谁?”
“老韩。”
纪时愣了一下。“殡仪馆那个老师傅?”
“他当了三十年殡仪馆员工,认识的人比你想的多。市局的法医、刑侦队的队长、殡葬管理处的领导,都是他吃过饭喝过酒的人。”林笙说,“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认识的人里,一定有人能帮我们把东西递上去。”
“你信任他?”
“我信任他。”林笙没有犹豫,“在这个世界上,我信任的人不多。你和老韩。就你们两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纪时听出了重量。
林笙不是一个会说“我信任你”的人。她连“我需要你”都不会说。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在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不再独自承担一切。
林笙拿起手机,给老韩发了条消息。几分钟后,老韩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看到桌上的金属盒子,又看了看林笙的表情,把水壶放在了门口。
“出什么事了?”老韩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林笙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她的能力,到Z的短信,到时钟计划,到她的父亲,到纪时的身份。她没有省略任何东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老韩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桌前,打开金属盒子,拿起最上面那张沈怀远的照片看了看,又拿起那份实验记录翻了翻。他没有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因为他认识林笙四年了,知道她不会说谎。她不是不会说谎,是不屑于说谎。
“你想让我做什么?”老韩把照片放回盒子里。
“帮我把这些东西交到能处理的人手里。”林笙说。
“交上去之后呢?”
“之后的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老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干的问题。“林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林笙没有回答。
“你的脸色不对。”老韩说,“从昨天开始就不对。我认识你四年,没见过你请假。你昨天请了一天假,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你到底怎么了?”
林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我还有三天。”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老韩的手停在半空中。
“Z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的名字。七天之后,城西殡仪馆。”林笙抬起头,看着老韩,“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还剩不到三天。”
值班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只钟很老了,老韩说比他来殡仪馆的时间还长,指针走得不太准,每天慢五分钟,但没有人去调它。它就那么慢慢悠悠地走着,比正常的时间慢五分钟,像一个活在自己时区里的老人。
“什么时候收到的?”老韩问。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老头,而是一个在面对真实噩耗时、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收起来了的人。
“四天前。”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林笙说,“而且我觉得,如果我找到了答案,也许就能改变结果。现在答案找到了,但结果……还是那个结果。”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不到自己的倒计时,但Z看得到。Z从来没有错过。”
老韩把金属盒子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
“这个东西,我今天就送出去。”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那个倒计时,我不信。不是因为我不信科学,是因为我不信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好事,到头来要落得这个下场。”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笙,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入殓师。不是因为你的技术好,是因为你对每一个人都认真。你给他们化妆的时候,像在对待自己的亲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压下去了,“这个世界欠你的。”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和墙上那只老钟的滴答声合在了一个节拍上。
林笙坐在转椅上,一动不动。
纪时从文件柜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手搭在转椅的扶手上。
“他说的对。”纪时说,“这个世界欠你的。”
林笙摇了摇头。“不欠。我选了这个职业,不是因为它欠我什么,是因为在这里,我可以安静地送走每一个人。没有人会在我面前死去,因为每一个人都已经死了。我不会因为看到一个人的倒计时而难过,因为他们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好自己。”她说,“但Z告诉我,我的倒计时也会归零。它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它只管倒数。”
“那我们就在倒数结束之前,做点什么。”纪时站起来,把手伸给她,“不是因为你快死了才要做,是因为你活着。活着的时候做的事,才是活着的意义。”
林笙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她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近。
“做什么?”她问。
“先吃饭。”纪时说,“你已经两顿没吃了。”
林笙愣了一下。然后她真的笑了。不是上一次那种嘴角的肌肉反应,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人关心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一下的那种笑。
“你真的很烦。”她说。
“我知道。”纪时说。
下午一点多,两个人在殡仪馆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了午饭。
林笙吃了一碗阳春面,把汤都喝完了。纪时吃了一大碗炸酱面,面不够又加了一份。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到林笙穿着殡仪馆的工作服,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反而多给她加了一个荷包蛋,说“你们这行辛苦,多吃点”。
林笙说了谢谢,然后把荷包蛋夹给了纪时。
“你不吃?”纪时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
“吃不下了。”
纪时没有推让,三两口把蛋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不说话,不抬头,好像吃饭是一件需要全力以赴的事情。
林笙问纪时是否挨过饿,纪时停顿后说也许。林笙指出其吃饭的样子显示曾挨饿。纪时问她为何观察仔细,林笙说这是工作所需,处理遗容时要观察细节。纪时间自己经历过什么,林笙说他受过很多伤,左手虎口的疤是自己割的,愈合情况显示受伤时无人帮助。纪时安静后说以后不会独自忍耐,让林笙也别一个人忍。林笙付了两碗面的钱,叫她回去上班。下午三点,林笙接到了一个陌生本市座机电话。
“林笙吗?”一个中年男声低沉缓慢地问道。
“我是。”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方队。老韩送了东西来,我看了一部分。”对方停顿,“需要面谈,关于时钟计划和你的能力。”
林笙握紧手机:“什么时候?”
“现在。你在哪?”
“城西殡仪馆。”
“四十分钟后到。方便吗?”
“方便。”
电话挂断。林笙站在殡仪馆后门巷中,纪时在她身旁,从她表情中察觉异样。
“有人来了?”
“市局的方队。老韩送了东西,他们要面谈。”
林笙担心警方不信,纪时建议出示证据。林笙取出文件整理,警方抵达。方建国翻阅信件,注意到纪时但未追问。
他仔细阅读每页,时而停顿凝视,依次看完信、记录、通讯录、平面图和照片。
他看到沈怀远那张照片的时候,摘下了老花镜。
“这是谁?”
“我父亲。”林笙说,“沈怀远。时钟计划的研究员,也是把证据留下来的人。”
方建国把照片放回桌上,摘下老花镜,看着林笙。
“这些东西,”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如果都是真的,那涉及到的不只是一个非法实验的问题。有人命在里面。很多条人命。”
“我知道。”林笙说。
方建国又看了一眼纪时。“你对自己的过去完全没有记忆?”
“没有。”纪时说,“从2009年到三个月之前,都是空白。”
方建国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给纪时看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消防员。“认识他吗?”纪时摇头。方建国让他再看。纪时看了几秒,瞳孔放大:“这是我。”“对,”方建国说,“你叫宋时,2009年失踪。你父亲是消防支队长,找了你十七年。”
值班室一片死寂。纪时——不,宋时——面无表情,浑身发抖。方建国说,他失踪那天去钟楼救火,队友说他第一个冲进去再没出来,废墟里没找到遗体,都以为他被烧成了灰。
“你不是实验对象,是去救人的。你救了孩子,自己留在了那里。”方建国走到他面前。
林笙捂住嘴。纪时眼眶红了,眼泪滑落。他摸了摸泪水:“我活下来了,但忘了自己是谁。”
方建国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现在不该说话。
林笙走到纪时面前,看着他脸上的泪水,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擦掉了。
“宋时。”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叫宋时。”
纪时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水光,有十七年的空白和终于被填上的、一小块的完整。
“我还是喜欢纪时。”他说,声音还在抖,但他的嘴角在往上走,“你起的。”
方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两位。”他的语气恢复了刑警的公事公办,“东西我带走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们做自己的事。”
他抱起金属盒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时,你爸还活着。他住在城东老消防站旁边。你应该去看看他。”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方建国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笙和纪时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纪时。”林笙说。
“嗯。”
“你要去看你爸吗?”
“要。”纪时说,“但在这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纪时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小拇指碰小拇指,不是手心朝上的邀请,不是试探。是完完整整地、实实在在地,握住了。
林笙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她没有缩回去。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缩回去过。
从十七年前那场火开始,她握住他的手,就没有想过要松开。
只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