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入凡
南瞻部洲,东荒边缘,群山连绵,古木参天。稀薄的灵气混杂着草木与腐土的气息,在林间缓缓流淌。
林辰自高空坠落,重重砸在厚厚的落叶堆中,闷响被连绵林涛尽数掩盖。
再次睁开眼时,九天云海、诸天神佛、道祖鸿钧……一切都已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一场即将消散的大梦。他什么都记不得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名字——林辰。
林辰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
四肢沉重,气血滞涩,浑身酸软无力。那具承载大道本源、万法不侵的先天道体已然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凡胎。没有灵气,没有神识,没有半点超乎常人的力量,甚至连长久站立都觉得吃力。
体内那一点属于盘古大道的本源,如同沉睡深渊的星火,不动不摇,不泄半分气息。他如今,就是一个丢入洪荒凡尘的普通人,与这东荒山野间的流民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这里是……”
他环顾四周,巨木遮天,藤蔓交错,远处不时传来凶兽低吼,令人心头发紧。
东荒边缘蛮荒未开,凶兽横行,精怪时现,对手无寸铁的凡人而言,无异于险地。
林辰扶着身旁树干,勉强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山林外围挪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只知道不能停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之中。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耗费着不多的体力。这具身体太过孱弱,稍一动作便气喘吁吁,与昔日在诛仙台上岿然不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即便如此,危险依旧找上门来。
一阵低沉的兽吼,骤然从侧面灌木丛中炸响。
腥风扑面而来。
一头半人多高的黑狼猛地跃出,皮毛漆黑如墨,四肢健壮,獠牙外露,一双狼眼泛着凶戾绿光,死死锁定了眼前这个孤身闯入领地的弱小人类。在它的捕猎经验里,这样羸弱的少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扑倒撕碎。
林辰心头一紧。
他没有修为,没有闪避技巧,甚至连像样的反应速度都不具备。面对扑杀而来的凶兽,他能做的,只有僵硬地后退。
可这一点点动作,在黑狼眼中,与待宰羔羊无异。
狼影瞬至,锋利的前爪带着劲风,狠狠扫向他的肩头。
剧痛骤然炸开。
尖锐的爪牙轻易撕开粗布衣衫,在他肩头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半边身子。
林辰惨叫一声,踉跄倒地,巨大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曾是大道化身,诸天神佛手段通天亦不能伤其分毫;如今落入凡尘,却连一头凡狼的一爪都承受不住。
黑狼一击得手,凶性更盛,喉咙中发出低沉咆哮,再次俯身,欲一口咬断他的脖颈。
死亡近在咫尺。
林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伤口不断流血,力气飞速流失。他能清晰闻到狼口中的腥气,能看到那越来越近的獠牙,却连抬手抵挡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入黑狼前肩。
黑狼吃痛狂嚎,攻势猛地一滞,愤怒地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
几道手持猎弓、长矛的身影,从树林中快步冲出。为首的是一名肤色黝黑、身形健壮的壮汉,一身猎户打扮,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利落。
“孽畜,还敢伤人!”
壮汉低喝一声,再次搭弓上箭,直指黑狼。
另外两名后生也握紧手中长矛,步步逼近。
黑狼虽凶,却也懂得审时度势。面对数名手持武器的猎人,它不敢恋战,拖着流血的肩膀,发出不甘的低吼,转身钻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林辰躺在原地,意识渐渐模糊。肩头伤口剧痛难忍,失血让他浑身发冷,视线一点点暗下去。
那壮汉快步走近,见他伤势严重,眉头紧锁:“这孩子怕是够呛了。”
他探了探林辰鼻息,尚有微弱呼吸,当即对身后两人挥手:“抬上,带回村。王伯或许能救。”
两人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将林辰抬起,跟着壮汉朝着山林外走去。
一路颠簸,林辰半昏半醒。
耳边是粗糙的脚步声、树枝断裂声、猎户们低沉的交谈声,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构成一片与九天仙界截然不同的人间声响。没有威严,没有杀机,只有粗粝而真实的烟火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轻轻放在一张简陋木床上。
再次睁眼,入目是低矮的土坯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柴火与草药混合的味道。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破旧木桌,两把缺角椅子,墙角堆着干柴,处处透着清贫。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端着一碗熬好的草药走近,见他睁眼,脸上露出几分宽慰:“总算醒了,命大。”
林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是微微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青木村,东荒边上的小村子。”老者一边用干净布条擦拭他肩头伤口,一边开口,“虎子他们打猎,把你从狼口捡回来的。你看着不像本土人,怎么会孤身跑进那片深山?”
伤口被触碰,剧痛再次传来,林辰忍不住抽气,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沙哑的声音:“我……不记得了。”
过往的一切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只记得名字,其余一概模糊。与其说是遗忘,更像是被红尘凡俗暂时遮蔽。
老者与一旁站着的壮汉石虎对视一眼,均是了然。东荒混乱,流民无数,许多人遭遇灾祸之后失了记忆,早已不是稀奇事。
“不记得便不记得。”石虎性格爽朗,声音洪亮,“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咱们村子虽不富裕,一碗粥、一张床,还是管得起的。”
接下来几日,林辰便在青木村暂时安顿下来。
村民大多朴实善良,日子虽过得清贫,却也安稳平静。有人送来麦粥与粗粮饼,有人帮忙更换草药,几个孩童偶尔扒在门框边偷看,眼神好奇,却不打扰。
他每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鸡鸣犬吠、农人吆喝,看着炊烟从村头缓缓升起,又在夕阳下慢慢消散。平凡的人间生活,一切显得温和又自然,林辰的伤势也在老者和村民的细心照料下迅速好转起来。
可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存在,自遥远之处注视着他,让他无法真正安心。
这份平静,总让他觉得只是暂时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