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浪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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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都市生活完结84122 字

第四章:医院秘谈

更新时间:2025-12-16 11:03:46 | 字数:4326 字

市第一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疾病和焦虑的气息。
沈静推着方如镜的轮椅,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发出规律的低响。
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她们到得早了,候诊区坐满了人,电视机里放着健康讲座,声音开得很大,却没什么人在听。
赵医生的诊室在走廊尽头。
沈静把轮椅停在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时,赵医生正在电脑前打字。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白大褂洗得有些发黄,但熨得很平整。
“赵医生,下午好。”沈静把轮椅推到诊桌前,“带我妈来复查。”
“哦,梁太太。”赵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方如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坐,我先看看上次的检查结果。”
他操作电脑调取病历,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沈静站在轮椅旁,手轻轻搭在婆婆肩上。方如镜低着头,眼睛半阖着,右手手指蜷在腿上,像是睡着了。
诊室朝北,光线不太好,即使开着灯也有些昏暗。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听得清楚。
“嗯……脑部CT显示没什么变化,”赵医生看着屏幕,“神经反射测试的结果也差不多。药还是按原来的剂量吃,我再开两个月的量。”
他边说边开处方,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
“赵医生,”沈静开口,“我妈最近抽搐的频率好像高了。昨天家宴时又发作了一次,挺严重的。”
赵医生签字的笔顿了顿。
“这种病是这样的,”他继续写完处方,撕下来递给沈静,“神经损伤不可逆,症状会有波动。家属要多注意观察,发作时按我之前教的方法处理。”
“那……有没有可能换种药?”沈静接过处方,没看,只是握在手里,“或者,有没有其他治疗方案?康复训练之类的?”
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赵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需要时间思考。
“梁太太,”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沈静,“你婆婆的情况,三年前我们就讨论过了。中枢神经损伤到这个程度,现代医学能做的很有限。药物只是控制症状,康复训练……意义不大。”
他的语气很平和,是医生那种惯常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平和。
但沈静注意到,他说这些话时,视线没有完全对着她,而是微微偏向电脑屏幕的方向。
“可是,”沈静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只是在咨询普通问题,“我听说现在有些新的神经修复技术,还有私人康复中心,设备很先进——”
“那些不适合。”赵医生打断她,语气急了些,随即又缓下来,“我的意思是,那些机构往往夸大宣传,收费昂贵,实际效果未必好。你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沈静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把处方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俯身调整方如镜腿上的薄毯。
就在这时,她听见婆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嗬”。
很轻,轻得像呼吸。
沈静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方如镜的脸——老人依然低垂着头,眼睛闭着,嘴角那点涎水的痕迹还在。
但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下。
只是一个指节,弯曲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静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医生,”沈静直起身,声音平静如常,“我还有个问题。当年我妈摔倒后,您确定是神经损伤导致的瘫痪吗?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原因?”
诊室里彻底安静了。
电视机的声音从门外隐隐传来,走廊里有人推着轮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赵医生的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侧键。嗒、嗒、嗒,节奏有些乱。
“梁太太,”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是在质疑我的诊断?”
“不是质疑,”沈静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作为家属,想多了解一些。毕竟三年了,我妈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这……不太符合常理,不是吗?”
她的语气依然礼貌,甚至带着点请教的味道。
但话语里的内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诊室表面平静的空气。
赵医生站了起来。
“医学上有很多‘不符合常理’的病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静,“个体差异很大。你婆婆的损伤部位很特殊,恢复的可能性本来就微乎其微。作为家属,接受现实,好好照顾她,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话时,手指在窗台上敲着,节奏依然很乱。
沈静看着他的背影。
白大褂的肩部有些褶皱,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皮肤上几颗老年斑。
“我明白了。”她说,推着轮椅转身,“谢谢赵医生。我们去取药。”
“等等。”赵医生转回身,“处方给我一下,我再加一种辅助药物,对控制抽搐可能有点帮助。”
沈静把处方递回去。
赵医生接过去,重新坐回桌前,在纸上添加了一行字。
他的笔迹有些潦草,沈静站在对面,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好了。”他把修改后的处方递回来,“去药房吧。记得按时吃药,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好。”
沈静推着轮椅走出诊室。
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走廊里人来人往。
一个年轻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走过,架子上挂着的药袋晃晃荡荡。有个小孩在哭,母亲低声哄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药房在一楼。沈静推着轮椅等电梯,电梯门反射出模糊的人影——她自己,还有轮椅上低着头的方如镜。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部有些不适。沈静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紧紧握着轮椅推把。
取药要排队。
沈静让轮椅停在队伍旁相对人少的角落,自己站在队伍里。药房的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进度很慢。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分。梁觉非说下午要去工地,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忙。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梁醒发来的消息:
“嫂子,你还在医院吗?晚上要不要来我店里吃饭?我炖了汤。”
沈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取了药就过去。”
回完消息,她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厅。
然后,她看见了梁觉非。
他站在大厅另一侧的电梯口,背对着她,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是赵医生。
两人站得很近,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梁觉非的手搭在赵医生的胳膊上,像是在强调什么。
赵医生不时点头,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沈静站在原地,没有动。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身后的人轻轻碰了她一下:“女士,该往前了。”
“哦,抱歉。”沈静往前挪了一步,视线却没有离开电梯口的方向。
梁觉非和赵医生的交谈持续了两三分钟。
最后,梁觉非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什么,递给赵医生——像是个信封。赵医生接过,迅速塞进白大褂口袋,然后拍了拍梁觉非的肩膀。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医生转身进了电梯。
梁觉非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朝大厅门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静的视线和他对上了。
隔着大半个医院大厅,隔着排队取药的人群,隔着空气里漂浮的消毒水分子和细小的尘埃。
梁觉非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种被抓到现行的、来不及掩饰的僵硬。
但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已经换上惯常的表情,朝沈静走来。
步伐稳定,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是工作了一天来看望母亲的好丈夫模样。
“静儿,”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轮椅推把,“你怎么不跟我说今天带妈来医院?我可以陪你们一起来。”
“你说下午要去工地,”沈静说,声音平静,“不想耽误你工作。”
“再忙也没有妈重要。”梁觉非低头看了眼轮椅上的方如镜,“妈今天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沈静从包里拿出修改过的处方,“赵医生说加一种辅助药。”
梁觉非接过处方,扫了一眼。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嗯,听医生的。”他把处方还给沈静,“取药了吗?”
“还在排队。”
“我去吧,你陪妈坐着。”梁觉非很自然地站到了队伍里。
沈静没有推辞。
她推着轮椅走到等候区的椅子旁,自己坐下,让轮椅停在身边。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梁觉非排队的背影。
深灰色的西装,肩线笔挺,头发梳得整齐。
他微微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抬手按按太阳穴——这是他思考或焦虑时习惯性的动作。
方如镜的右手突然动了动。
不是抽搐,而是缓慢的、有意识的移动。
那只浮肿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一点点,食指弯曲,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很轻的两声,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沈静低下头,看着婆婆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又蜷缩回去,恢复成原来那种无力的状态,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肌肉的偶然痉挛。
但她知道不是。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婆婆的手。皮肤很凉,像玉石。
“妈,”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再等等。”
方如镜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嗬”声。
眼睛依然闭着。
但沈静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指尖很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碰,像蝴蝶停驻的力度。
然后松开了。
队伍那头,梁觉非取到了药,正朝这边走来。
他手里提着白色的药袋,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沈静松开婆婆的手,站起身。
“取好了,”梁觉非走到跟前,“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沈静接过药袋,“我要去梁醒那儿一趟。她说炖了汤,让我过去喝。”
“小醒?”梁觉非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明显些,“她怎么突然……”
“她说看我最近气色不好,”沈静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可能是昨天家宴累着了。”
梁觉非跟在她身旁,伸手想帮忙推轮椅,但沈静的手握得很稳,他没有找到接手的空隙。
医院大门外的阳光很刺眼。
从昏暗的大厅突然走到光线下,眼睛需要适应一会儿。
梁觉非的车停在路边。他快走几步去开车门,沈静推着轮椅跟过去。
“静儿,”上车前,梁觉非突然叫住她,“赵医生他……没说什么别的吧?”
沈静正在把轮椅收起来放进后备箱,动作没有停。
“还能说什么?”她关上后备箱盖,转头看他,“不就是那些话吗?神经损伤不可逆,好好照顾,按时吃药。”
梁觉非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那就好,”他说,拉开车门,“上车吧,我先送你们去小醒那儿。”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沈静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载香水是柠檬味的,但盖不住医院带出来的那股消毒水的气息。
那股味道顽固地附着在衣服上、头发上,甚至皮肤上。
等红灯时,梁觉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和赵医生在诊室里敲鼠标的声音很像。
沈静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医院大厅看到的画面:
梁觉非递给赵医生的那个信封,赵医生迅速塞进口袋的动作,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样子。
还有赵医生修改处方时,笔下潦草的字迹。
她突然想起,那个信封的大小、厚度,很像她以前去银行取现金时,柜员给的那种装钱的纸袋。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时,沈静睁开了眼。
“觉非,”她轻声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你还记得我当年那个设计工作室的名字吗?”
梁觉非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才回答:“叫……‘见光’,对吧?你说光线是空间里最重要的东西。”
“嗯。”沈静点点头,“见光工作室。”
她没再说话。
梁觉非也没有。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还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细微声响。
街边的香樟树开花了,米黄色的小花簇拥在枝头,风一吹,有些花瓣飘落下来,粘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开。
春天快过去了。
沈静想。
有些事,也该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