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小姑试探

梁醒的花艺工作室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墨绿色的招牌上写着“醒觉”两个字，用的是她自己设计的手写字体，笔画有些恣意，像枝条自然生长的走向。
沈静推门进去时，门铃叮咚一响。
满室的花香和植物汁液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潮湿土壤的味道。店里没人，工作台上散落着剪下的枝叶和包装纸，水桶里插着些还没整理的玫瑰和郁金香。
“嫂子？”
梁醒从里间探出头，手里拿着把花艺剪，头发用一根木筷子随意绾着，额角沾了片蕨类植物的叶子。看见沈静，她眼睛亮了亮：“你怎么来了？”
“你外套落家里了。”沈静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工作台上，“还有车钥匙。”
“啊！我说怎么找不到！”梁醒接过纸袋，扒拉出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钥匙揣进口袋，“我昨晚打车回去的，还以为钥匙丢在路上了呢。”
她说话时手上也没停，拿起一支白玫瑰，利落地剪掉多余的叶子。
沈静站在工作台对面，看着她手指翻飞的动作。
梁醒的手不像一般花艺师那样细腻，指关节有些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沾着绿色的汁液——是那种真正常年和植物打交道的手。
“喝点什么？我刚煮了桂花红茶。”梁醒把修剪好的花插进旁边的玻璃瓶里，“还是你要咖啡？我这儿有手冲的。”
“茶就好。”
梁醒去里间倒茶，沈静的视线在工作室里慢慢移动。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花瓶和工具，窗台上养着几盆蕨类和空气凤梨，墙上挂着些梁醒自己的插花作品照片。
有一张是去年母亲节拍的，梁醒和方如镜的合影——那时方如镜还没摔倒，穿着件藕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齐，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旁边钉着几张便签纸，其中一张写着：“王太太婚礼，香槟玫瑰、白色郁金香、尤加利叶。备注：新娘对百合花粉过敏。”
沈静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来，小心烫。”梁醒端着两个马克杯出来，杯沿描着拙朴的蓝色花纹。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沈静面前，自己靠着工作台，吹了吹热气。
茶汤是琥珀色的，浮着几朵干桂花，香气温润。
“妈今天怎么样？”梁醒啜了口茶，问。
“老样子。”沈静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热度，“早上喂了粥，吃了药，现在应该在听广播。”
“广播？”
“戏曲频道，她以前爱听的那个。”沈静顿了顿，“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听不听得见。”
梁醒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桂花。
工作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还有隔壁面包店飘来的烘焙香味。
“嫂子，”梁醒突然开口，声音轻了些，“你最近……还好吗？”
沈静抬起眼看她。
梁醒的表情有点复杂，那种想说什么又犹豫的样子，沈静很熟悉。
小时候梁醒做错事想坦白时，就是这副神情——咬着嘴唇，眼睛不敢直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什么东西。
“我挺好的。”沈静说，声音平静，“怎么了？”
“没，就是……”梁醒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昨天家宴，我看你和哥……好像没什么话说。”
“都这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新鲜话。”沈静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刚到嘴角就散了。
梁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嫂子，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你是明白人，家里那些事……有时候装糊涂反而轻松点。”
“家里哪些事？”沈静问，语气依然温和。
梁醒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算了，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家人嘛，能在一起过日子最重要，别的都是次要的。”
沈静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
桂花香混着红茶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对了，”她放下杯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哥公司最近怎么样？昨天吃饭时他接了好几个电话，听着好像挺急的。”
梁醒修剪花枝的动作停了停。
“公司的事我不太清楚，”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是吗？”沈静看着她，“可我上次好像听你说，有个朋友在银行，还帮你哥处理过贷款的事？”
梁醒的手指捏紧了花艺剪的金属柄，指节有些发白。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低声说，“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沈静站起身，走到那面照片墙前，看着那张母亲节的合影，“妈要是能像以前一样，来你店里坐坐，看看花，该多好。”
梁醒也看向那张照片。
她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工作室的门铃又响了，进来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哥：“梁小姐，有您的件。”
“哦，放那儿吧。”梁醒指了指墙角。
快递小哥放下一个纸箱，转身走了。
梁醒走过去拆箱，沈静也跟过去看——箱子里是包装好的花泥和几捆铁丝。
“对了，”沈静像是闲聊般开口，“你给城西科技园那边送花，客户还满意吗？”
梁醒正在清点花泥数量，闻言手一抖，一整块花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蹲下去捡，动作有些慌乱：“还、还行吧。就是个普通客户，订了半年的周花。”
“科技园那边环境挺好的，”沈静也蹲下身，帮她捡起散落的包装材料，“我记得你哥说过，那边新建了不少办公楼。”
“嗯……是。”梁醒把花泥重新放回箱子里，没有抬头。
沈静看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那里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梁醒一紧张就这样，从小就是。
“那个客户姓梁？”沈静继续问，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巧的，跟你同姓。”
梁醒猛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梁醒的眼睛很大，眼白有些血丝，瞳孔里映着工作室顶灯的光，还有沈静平静的脸。
“嫂子，”她哑声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摘掉梁醒额角那片一直没被注意到的蕨类植物叶子。
“没什么，”她说，把叶子放在工作台上，“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挺累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梁醒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茶很好喝。我先回去了，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嫂子，”梁醒叫住她，也站了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里有什么事，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沈静听懂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该清楚的，总要弄清楚。对吧？”
门铃叮咚，门开了又关。
梁醒站在原地，看着沈静的身影穿过玻璃门，消失在老街的人流里。工作台上，那片蕨类植物的叶子静静地躺着，边缘已经有些蔫了。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良久，她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哥”。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锁上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晾衣架上，歪着头朝屋里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