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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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经典完结410398 字

第八十一回: 白蒁亭董女谈诗 凝翠馆兰姑设宴

更新时间:2025-11-17 09:33:55 | 字数:5216 字

话说青钿道:「我这『飞鞋』打个甚么?姊姊告诉我。」紫芝道:「只打四个字。」青钿道:「那四个字?」紫芝道:「叫做『银汉浮槎』。」题花笑道:「若这样说,青钿妹妹尊足倒是两位舵工了。」众人听著,忍不住笑。

青钿呆了一呆,因向众人道:「妹子说件奇事:一人饮食过于讲究,死后冥官罚他去变野狗嘴,教他不能吃好的。这人转世,在这狗嘴上真真熬的可怜。诸位姊姊,你想:变了狗嘴,已是难想好东西吃了,况且又是野狗嘴,每日在那野地吃的东西可想而知。好容易那狗才死了。这嘴来求冥官,不论罚变甚么都情愿,只求免了狗嘴。冥官道:『也罢!这世罚你变个猴儿屁股去!』小鬼道:『禀爷爷:但凡变过狗嘴的再变别的,那臭味最是难改,除非用些仙草搽上方能改哩。』冥官道:『且变了再讲。』不多时,小鬼带去,果然变了一个白猴儿屁股。冥官随命小鬼觅了一枝灵芝在猴儿屁股上一阵乱揉,霎时就如胭脂一般。冥官道:『他这屁股是用何物揉的?为何都变紫了?』小鬼道:『禀老爷:是用紫芝揉的。』」紫芝道:「他要搽点青还更好哩。」题花道:「只怕还甜哩。」

青钿道:「诸位姊姊且住住笑,妹子还有一首诗念给诸位姊姊听。一人好做诗,做的又不佳。一日,因见群花齐放,偶题诗一首道:『到处嫣红娇又丽,那枝开了这枝闭。』写了两句,底下再做不出。忽一朋友走来,道:『我替你续上罢。』因提起笔来写了两句道:『此诗岂可算题花,只当区区放个屁!』」掌红珠笑道:「这两个笑话倒是极新鲜的,难为妹妹想的这样敏捷。」颜紫绡道:「这都从『银汉浮槎』两位舵工惹出来的。」

紫芝道:「青钿妹妹大约把花鞋弄臜,所以换了小缎靴了。我就出个『穿缎靴』,打《孟子》一句。」素辉道:「这个题面虽别致,但《孟子》何能有这凑巧句子来配他。」

姜丽楼道:「可是『足以衣帛矣』?」紫芝道:「然也。」陶秀春道:「这可谓异想天开了。」题花把青钿袖子抓两抓道:「你是穿缎靴,我是『隔靴搔痒』,也打《孟子》一句。」掌红珠道:「这个题面更奇。」姚芷馨道:「此谜难道又有好句子来配他?我真不信了。」邺芳春道:「可是『不肤挠』?」题花道:「如何不是!」洛红蕖道:「这两个灯谜,并那『适蔡』、『决汝汉』之类,真可令人解颐。」紫芝道:「题花姊姊把扇子还我罢。」题花道:「我再出个『照妖镜』,打《老子》一句,如打著,还你扇子。」紫芝道:「诸位姊姊莫猜,等我来。」因想一想道:「姊姊:我把你打著了,可是『其中有精』?」彩云道:「是甚么精?」紫芝接过扇子道:「大约不是芙蓉精,就是海棠怪,无非花儿朵儿作耗。」廉锦枫道:「我因玉英姊姊『酒鬼』二字也想了一谜,却是吃酒器具,叫过『过山龙』,打《尔雅》一句。」阳墨香笑道:「可是『逆流而上』?」锦枫道:「正是。」

紫芝道:「今日为何并无一个《西厢》灯谜?莫非都未看过此书么?」题花道:「正是。前者我从家乡来,偶于客店壁上看见几条《西厢》灯谜,还略略记得,待我写出请教。」丫鬟送过笔砚,登时写了几个。众人围著观看,只见写著:「『厢』,打《西厢》七字;『亥』,打《西厢》四字;『花斗』,打《西厢》十五字;『甥馆』,打《西厢》四字;『连元』,打《西厢》八字;『秋江』,打《西厢》五字;『叹比干』,打《西厢》八字;『东西二京』,打《西厢》三字;『一鞭残照里』,打《西厢》四字;『偷香』,打《孟子》三字;『易子而教之』打《孟子》四字。」题花道:「其馀甚多,等我慢慢想起再写。」吕祥蓂道:「他以厢字打《西厢》倒也别致。」红珠道:「据我看来:这个『厢』字,若论拆字格,必是以目视牀之意。」锺绣田道:「请教题花姊姊:那『花斗』二字,只怕妹子打著了。我记得《赖柬》有两句:『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儿抓住荼蘑架。』不知可是?」春辉道:「这十五字个个跳跃而出,竟是『花斗』一副行乐图,如何不是!」苏亚兰道:「那『一鞭残照里』,可是『马儿向西』?」众人齐声叫好。春辉道:「这『残照』二字,把『向西』直托出来,意思又贴切,语句又天然,真是绝精好谜。我们倒要细细打他几条。」燕紫琼道:「我记得『长亭送别』有句『眼看著衾儿枕儿』,只怕那个『厢』字就打这句罢?」春辉道:「牀上所设无非衾枕之类,以目视牀,如何不是此句!姊姊真好心思!」陈淑媛道:「他那『亥』字,不知可是『一时半刻』?」春辉道:「姊姊是慧心人,真猜的不错。若以此谜格局而论,却是『会意』带『破损』。不但独出心裁,脱了旧套;并且斩钉截铁,字字雪亮,此等灯谜,可谓掷地有声了。」施艳春道:「那『东西二京』,打的必是『古都都』。」题花道:「这个灯谜我猜了多时,总未猜著,不想却被姊姊打著,真打的有趣!」紫芝道:「春辉姊姊:他这『叹比干』是何用意?」春辉道:「按《史记》:『微子去,比干强谏;纣怒,剖比干,观其心。』以此而论,他这谜中必定有个『心』字在内,但必须得他『叹』字意思才切。」廖熙春道:「我才想了一句:『你有心争似无心好。』不知可是?」

春辉道:「此句很得『叹』字虚神;并且『争似无心好』这五个字,真是无限慷慨,可以抵得比干一篇祭文。」兰荪道:「好好一个人,怎么把心剖去倒好呢?」春辉笑道:「他若有心,只怕你我此时谈起还未必知他名字。即或意中有个比干,也不过泛常一个古人。今日之下,其所以家喻户晓,知他为忠臣烈士,名垂千古者,皆由无心而传。所以才说他『有心争似无心好』。此等灯谜,虽是游戏,但细细揣度,却含著『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之意,真是警励后人不少。」青钿道:「他这『偷香』二字出的别致,必定是个好的。我想这个『偷』字,无非盗窃之意,倒还易猜;第『香』为无影无形之物,却令人难想,莫非内中含著『嗅』字意思么?」素云道:「只怕是『窃闻之』。」春辉道:「这个『闻』字却从闺臣姊姊所说长人国闻鼻烟套出来的,倒也有趣。」

香云道:「他这『易子而教之』,大约内中含著互相为师之意。」吕尧蓂道:「今人称师为西席,又谓之西宾,只怕还含著『宾』字在内哩。」张凤雏道:「必是『迭为宾主』。」春辉道:「不意这个单子竟有如此好谜,虽不如『仕而优』,『克告于君』借用之妙,也算正面出色之笔了。」紫芝道:「他这『秋江』二字,我打一句『清霜净碧波』;『甥馆』二字,打『女孩儿家』;『连元』二字,打『又是一个文章魁首』。请教可有一二用得?」
春辉道:「这三句个个出色!即如『清霜净碧波』,不独工稳明亮,并将『秋江』神情都描写出来;至于『甥馆』打『女孩儿家』,都字字借的切当,毫不浮泛;最妙的『又是一个文章魁首』,那个『连』字直把题里的『又』字擒的飞舞而出。这几个灯谜,可与『迭为宾主』并美了。」

掌红珠道:「他这单子我们猜的究竟不知可是。倘或不是也说是的,将来倒弄的以讹传讹,这又何必。好在所有几个都已猜过,题花姊姊也不必再写了,还是请教那位姊姊再出几个,岂不比这个爽快。」易紫菱道:「刚才红珠姊姊所说『将错就错,以讹传讹』,妹子就用这八字,打《孟子》一句。」哀萃芳道:「可是『相率而为伪者也』?」

紫菱道:「正是。」题花道:「题里题面,个个字义无一不到,真好心思。」姜丽楼道:「我出『蟾宫曲』,打个曲牌名。」董珠钿道:「以曲牌打曲牌,倒也别致。」崔小莺道:「可是『月儿弯』?」丽楼道:「正是。」题花道:「这个『曲』字借的巧极,意思亦甚活泼。」纪沉鱼道:「我出『走马灯』,打《礼记》一句。」玉芝道:「这有何难,无非燃灯即动之意。」蒋星辉道:「妹妹何不就打『燃灯即动』呢?」郦锦春道:「可是『无烛则止』?」沉鱼道:「正是。」薛蘅香道:「我出『农之子恒为农』,打《孟子》一句。」宝钿道:「这个『恒』字,倒像世代以耕为业,永不改行的意思。」

姜丽楼道:「必是『耕者不变』。」众人齐声赞「好」。邹婉春道:「这『耕者不变』四字,最难挑动,不意天然生出『农之子恒为农』六字,把个『不变』扣的紧紧的,此谜可谓天生地造,再无他句可以移易了。」印巧文道:「我出『核』字,先打《孟子》一句,后打《论语》一句。」玉芝道:「这个『核』字有何精微奥妙,要打两部书,若按字义细细推求,『核』之外有果,『核』之内有仁。」董翠钿道:「我猜著了:可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巧文道:「正是。」锦云道:「他虽结巴,倒会打好谜,并且说的也清爽。」廉锦枫道:「我出『鸦』字,打《孟子》二句。」小春道:「这个大约又是拆字格。」田凤翾道:「若要拆开,必是『爵一、齿一』。」红珠道:「此谜做的简净。」宰银蟾道:「我出『重庆』,打《孟子》一句。」婉如道:「《孟子》上面『祖』字甚少,至于『父父子子』,又是《论语》。」掌骊珠道:「必是『父子有亲』。」题花道:「这个『亲』字借的有趣。」

兰言道:「今日主人须早些摆席才好,我们早早吃了饭,把宝云姊姊灯看了,彼此回去也好歇息歇息。昨日足足忙了一夜,今日若再过迟,妹子先支不住了。」兰芝道:「既如此,妹子也不再拿点心,就教他们早些预备。但此时未免过早,诸位姊姊再打几个,少刻就来奉请。」谭蕙芳道:「我出『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打个药名。」叶琼芳道:「可是『无根水』?」蕙芳道:「妹妹打著了。」燕紫琼道:「非『无根』二字不能『立待其涸』,真是又切当,又自然。」林书香道:「我出『辙环天下,卒老于行』。」

秀英道:「必是『尽其道而死者』。」书香点点头。颜紫绡暗暗问兰言道:「姊姊为何听了这几个灯谜只管摇头?闻得姊姊精于风鉴,莫非有甚讲究么?」兰言道:「我看玉英、红英、蕙芳、琼芳、书香、秀英六位姊姊面上,都是带著不得善终之像。那玉英姊姊即使逃得过,也不免一生独守空房。不意这些『黄泉』、『无根』、『生死』字面,恰恰都出在他们妯娌、姊妹、姑嫂六人之口,岂不可怪!」颜紫绡道:「你看咱妹子怎样?」兰言道:「姊姊骨格清奇,将来自然名登宝籙,位列仙班;到了那时,只要把妹子度脱苦海,也不枉同门一场。」颜紫绡道:「咱能成仙,真是梦话了。」兰言道:「少不得日后明白。」

红红道:「你们二位谈论甚么?妹子出个灯谜你猜:『疏影横斜水清浅』,打曲牌名。」掌骊珠道:「姊姊好嫣润题面!」枝兰音道:「可是『梅花塘』?」红红道:「正是。」素云道:「这七个字又是『梅花塘』一个小照,真是如题发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宰玉蟾道:「我出『不重伤,不禽二毛』,打古人名。」蒋月辉道:「可是『斗廉』?」玉蟾道:「正是。」紫芝道:「你当日在小瀛洲同那四员小将打仗,心里就存这个爱惜么?将来银蟾姊姊同史公子成了亲,有人感你当日『不重伤』之情,一定托他们来作伐哩。」玉蟾道:「少刻捉住你,再同你算帐。」阳墨香道:「我出『事父母几谏』,打个鸟名。」瑶芝道:「世上那有这样孝顺鸟儿。」田凤翾道:「可是『子规』?」墨香道:「正是。」锦云道:「『事父母』三字把个『子』字扣定,『几谏』二字把个『规』字扣定,真是又贴切,又自然,可以算得鸟名谜中独步。」米兰芬道:「我出曲牌名『刮地风』,打个物名。」井尧春道:「可是『拂尘』?」

兰芬道:「正是。」花再芳道:「据我看来:只用『刮风』二字就可拂起尘来,何必多加『地』字,这是赘笔。」春辉道:「此谜之妙,全亏『地』字把个『尘』字扣的紧紧的。若无『地』字,凡物皆可『拂』,岂能独指『拂尘』。并且还有……」玉芝道:「够了!今日若无春辉姊姊评论,不知还听多少好谜。评论哩,也罢了,偏要添岔枝儿,甚至还牵到脚指头上去,你说教人心里可受得?刚把脚指头闹过,紫姑太太『适蔡』也来了,题姑太太『汉子』也来了,弄这刁钻古怪的,教我一个也猜不著,你还只管说闲话。」紫芝道:「妹妹莫急,我出个容易的,包你猜著。题面是曲牌名『称人心』,打个物名:『如意』。你猜!」题花道:「这谜又打物名,又打如意,倒难猜哩!」紫芝道:「呸!我又露风了!」秦小春道:「我出『张别古寄信』,打两个曲牌名。」玉芝道:「我于曲牌原生,再打两个,那更难了。」崔小莺道:「可是『货郎儿』、『一封书』?」小春道:「正是。」紫芝道:「你们二位如要下棋,可先招呼我一声。」小莺道:「告诉你做甚么?」紫芝道:「我好打扫去。」闺臣道:「我出『老莱子戏彩』,打两个曲牌名。」秀英道:「可是『孝顺儿』、『舞霓裳』?」只见丫鬟禀道:「酒已齐备。」毕全贞道:「今日也算鏖战了。此时既要上席,我出『鸣金』,打《孟子》三字。」言锦心道:「可是姊姊贵本家?」全贞点点头。众人不解。周庆覃笑道:「我晓得了,必是『使毕战』。」全贞笑道:「正是。」春辉道:「此谜不但毕字借的切当,就是使字也有神情。」兰芳道:「今日之聚,可谓极盛了,我出『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打曲牌名。」众人听了,都不做声。绿云道:「他们诸位姊姊过谦,都不肯猜,我却打著了,是『集贤宾』。这才叫做对景挂画哩。」

众人起身,都到外面散步净手。兰芝让至凝翠馆,仍旧撤了十三席,摆了十二席,照昨日次序团团坐定。兰芝只得遵照旧例,把敬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蠲了。酒过数巡,大家把昨日诗稿拿出,彼此传观,七言八语,议论纷纷。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