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旧部来投靠
那天晚上,沈九九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失眠,是因为年糕。
年糕从萧远睡着之后就一直没有闭眼。它蜷在萧远的脚边,脑袋搁在他小腿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发上那个沉睡的年轻人。不是警惕,也不是好奇——那眼神更像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带着某种沈九九从未在它脸上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沈九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色乳胶漆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没有任何纹路和瑕疵,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白板。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三个世界的存亡,而是年糕第一次跳上她窗台的那个傍晚——橘色的毛在夕阳下像一团火,眼神里写满了“我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年糕的呼噜声没有响起来。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上一次年糕不打呼噜,是异常事件应对局的人上门那天。方诚看它的那一眼,它回了整整三秒的凝视,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再上一次,是叶无双站在走廊里亮出那团暗红色光球的时候,年糕从床上坐起来,尾巴膨成两倍粗,直到叶无双把光收了才重新趴下。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年糕不是警觉,是——沈九九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它看着萧远的样子,像一个在废墟里坐了一百年的人忽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楼下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拖长了尾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荡来荡去。年糕没有回应。它平时听到外面的猫叫,至少会竖一下耳朵,有时候还会跳到窗台上隔着玻璃对吼几声。今晚它一动不动,整颗脑袋都朝着萧远的方向,连胡须都没有颤一下。
沈九九又翻了个身。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四分。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未知”号码——异常事件应对局的专用通道。方诚发来的,措辞比上次见面时正式了很多,大概是写之前翻过什么内部手册。
“沈女士,城东那个信号源,我们确认了。不是物品,是一个人。男性,二十至二十五岁,身高约一米七八,体重约六十公斤,右肩有刀伤。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说是来找您的。他身上有多处新旧伤口,我们已经做了基本处理,生命体征稳定。他说他叫萧远,是您以前的部下。如果您认识他,请回复。如果不认识,我们会按流程处理。另:他昏迷之前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告诉陛下,第七军团还在’。”
沈九九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第七军团还在。六个字,一个句号。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萧远的侧脸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睡着之后,他终于不像一个穿越了三个世界来找寻君主的士兵了。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右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赶路。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浅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这双手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洗过了。
年糕终于动了。它从萧远脚边站起来,踩着沙发靠背走到沈九九枕头旁边,低头看着她。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瞳孔微微收缩。它用鼻尖碰了一下沈九九的额头,冰凉的,带着一点点湿气。
沈九九伸手摸了一下它的下巴。年糕没有像往常那样眯起眼睛享受,而是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她的手指,落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呼噜声,也不是叫声。那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声音很轻,轻到如果窗外有车经过就听不见,但在这个凌晨一点多的安静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沈九九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个声音里的情绪。
那是思念。
长达数年的、被压缩成短短几个音节的思念。像一个孩子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走散的母亲,想喊,但嗓子已经哑了。
沈九九的手指停在年糕的下巴上,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又爬到墙上。对面居民楼的最后一盏灯在零点十一分灭了,现在又有两盏重新亮起来——大概是有人起夜,或者失眠。其中一扇窗户后面亮着电视的光,蓝白色的,一闪一闪,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沈九九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认识。不用管,他已经在我这了。”
发送。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玻璃背面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方诚大概会松一口气——不用写报告了,不用走“不明人员安置流程”了,不用申请那个据说要签七级领导才能批的“异界来客临时居留许可”了。
年糕终于从她枕头旁边走开了。它跳下床的时候动作很轻,四只爪子依次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重新蜷回萧远的脚边,这次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了萧远的小腿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尾巴绕过来盖住自己的鼻子。那个姿势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毛球,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三年的所有空缺都填满。
呼噜声响起来了。很轻,但很稳。是那种心满意足的、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呼噜声,和平时在沈九九肚子上打的那种不一样。平时的是“我在这里很舒服”,今晚的是“我终于到家了”。
沈九九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合上了眼睛。
她想起萧远跪在单元门口的样子。额头贴着水泥地,肩膀发抖,但脊背是直的。第七军团出来的人都是这样——可以跪下,但脊背不会弯。那是她定的规矩。那时候她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人,觉得这个规矩很重要。现在想起来,那个王座又高又硬,坐久了腰疼。
她翻了个身,毯子拉到肩膀。年糕的呼噜声和萧远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在凌晨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沈九九在这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