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视频风波
沈九九上楼的时候，年糕正蹲在门口等她。
橘色的毛团缩在脚垫正中央，尾巴绕着一只前爪，表情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看见人回来的老父亲。沈九九经过的时候它站起来，慢悠悠地跟在她脚后跟进了屋，跳上沙发，占据了那个已经睡出凹坑的位置。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赵铁柱发来一条消息：“九姐，你上短视频了。”
紧接着是一串链接。
她点开第一个。一个ID叫“青石老周”的账号发了条视频，画面是从二楼理发店窗口俯拍的，镜头晃得厉害，中间还切出去接了个电话——但关键画面一点没漏。配文只有一行字：“我们小区出了个女超人，徒手推挖掘机，拆迁队都懵了！”
发布时间是七点十三分。现在是八点四十一分，播放量已经跳到了六十七万。
评论区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一堆新内容。沈九九扫了几条：
“特效太假了，挖掘机的阴影都不对。”
“不是特效！我住青石区，亲眼看到的！”
“这女的是谁？有人认识吗？”
“你们注意看她的手，根本没用力。”
“我是学物理的，算了一下，这台挖掘机自重至少八吨。能横向推动五米，需要的力在两万牛以上。如果视频是真的，这女的不符合已知物理规律。”
“那如果是假的呢？”
“假的话，做特效的人应该去好莱坞。”
沈九九退出第一个视频，点开第二个。同一个画面，不同的角度，是从对面居民楼拍的，距离更远，但能看清全貌。配文：“青石区建设路拆迁现场，一女子徒手推开挖掘机！求问这是谁！”
播放量十一万。
她又点开第三个。这个是从街对面便利店门口拍的，离得最近，能清楚看见她伸手推挖斗的那个瞬间。配文只有一个字：“牛。”
播放量四十一万。
沈九九把手机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在心里量了一下，大约两米三。
年糕的呼噜声停了一秒。
“知道了。”沈九九说。
年糕不知道是在回应她还是在换姿势，尾巴甩了一下，又继续打呼噜。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老周关店门。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播放量已经跳到了八十七万。他挠了挠头，把手机揣进口袋，骑着电动车回家了。他不知道的是，这八十七万只是开始。
十点刚过，林小萌在公司刷到了这条视频。
她点开看了三秒，把嘴里那口咖啡喷在了键盘上。
她给沈九九发了一条微信：“九姐！！！那个视频是你吗？？？”
三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短视频上几百万人在看你推挖掘机！！！你看到了吗？？？”
还是没回。
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嘟了六声，接了。
“九姐！”
“嗯。”沈九九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嚼什么东西。
“你上短视频热搜了！你推挖掘机被人拍下来了！几百万播放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林小萌听见咀嚼声停了，然后是年糕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知道了。”沈九九挂了。
“有人在人肉你。”
“你要不要先出去躲两天？”
“我有个同事住城北，空着一间房。”
沈九九回了四个字：“不用。没事。”
两小时十二分钟后，视频消失了。
不是被举报下架那种消失——是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消失。所有短视频平台上都搜不到了，“女子徒手推挖掘机”“青石区拆迁”“神秘女超人”这些关键词的搜索结果全部显示“暂无相关内容”。微信群里转发的链接点进去，显示“该内容已被删除”。最诡异的是老周手机里的原文件也打不开了，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字：“文件损坏，无法播放。”他试了四次重启，又把手机连上电脑想导出文件，结果文件夹里那个视频文件的修改时间变成了1970年1月1日——文件大小显示为0字节。
老周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嘟囔了一句“怪事”，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他老婆在隔壁屋喊他关灯，他应了一声，翻了个身。但躺下之后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手机亮了一下。赵铁柱在“建设路127号互助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九姐，视频的事我问了一圈。删视频的不是平台，是更上面。那种上面。我认识一个在相关单位值班的，他说是‘最高级别’的指令，他入职六年没见过这种级别。”
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沉默了四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表情包，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然后是王富贵发了一条：“九九没事就好。明天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大家来吃。”
群里陆续冒出来几个“收到”和一个大拇指表情。
林小萌给沈九九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也去吃饺子。我请半天假。”
沈九九回了一个字：“好。”
楼上的出租屋里，沈九九躺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肚子上。年糕趴在她胸口，呼噜声一阵一阵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沈女士，异常事件应对局希望能与您面谈。时间地点您定。”
沈九九把屏幕按灭了。
年糕的呼噜声停了一秒。它抬起头，耳朵转了转，朝向窗户的方向。两秒后，它又趴了回去。
窗外，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还有三户亮着灯。零点十一分，最后一户也灭了。
这座城市正在入睡，像一只慢慢闭上眼睛的巨兽。
沈九九翻了个身，年糕从她胸口滑到沙发缝隙里，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又爬回来。她想起推挖掘机的时候，用的力气大概是全盛时期的百万分之一。她本来以为这个力度刚好——不会太夸张，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低估了这个世界的传播速度。
一百三十万次播放。两小时十二分钟。
“下次轻点。”沈九九对着天花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