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拆迁队来了
叶无双搬进对面那间空房的速度,快得让王富贵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头天晚上才说“那我住哪儿”,第二天中午,一辆货拉拉就停在了楼下。叶无双的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懒人沙发。最重的是那箱书,搬运工搬了一半撂挑子不干了,叶无双单手拎了上去。
王富贵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刚签好的合同,抬头看着这个新租客把箱子顶在肩膀上、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的背影,转头看向跟在后面下楼的沈九九。
“你朋友?”
“不算。”
“那她为啥搬来?”
沈九九想了想:“喝奶茶。”
王富贵张了张嘴,大概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离谱,但又找不出反驳的切入点。他把合同叠好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多个租客多份收入。对了,楼下最近多了些生面孔,你们出入注意点。”
沈九九嗯了一声,上楼了。
接下来三天,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林小萌照常加班,每天凌晨回来,偶尔敲门借个充电器或者还泡面。赵铁柱发来一条微信,说张老板的钱要回来了,附了一张转账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谢谢九姐”。
叶无双每天来串门,理由从“看看你在干什么”变成“你昨天喝的什么奶茶”再到“年糕今天理我了吗”。年糕对她的态度从无视升级为偶尔允许摸一下,叶无双把这件事当成阶段性胜利,每次摸完都要举着那根沾了猫毛的手指在沈九九面前晃一圈。
第四天下午,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窗外,三辆挖掘机停在小区门口,黄色的车身上贴着“XX地产”的红色贴纸。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面包车,车门打开,不断有人跳下来。穿迷彩服的、穿西装的、戴安全帽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饺子。
人群中有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各位业主注意!今天开始正式拆迁!补偿方案已经贴在公告栏了,三天之内搬完,每户补贴两千块搬家费!三天之后不搬的,后果自负!”
扩音器的声音在楼与楼之间来回弹跳,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富贵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老住户——三楼卖早餐的老陈、四楼跑外卖的小两口、一楼开理发店的老周。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挡在挖掘机前面。
“王老板,别让大家为难。”秃顶男人放下扩音器,语气像是在谈一桩买卖,“合同你看了,条件不差。这地方本来就该拆了,房龄三十年,电路老化,下水道堵得厉害——拆了重建对大家都好。”
“合同我看不懂。”王富贵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就知道一件事——这楼是我爹盖的,我在这住了四十年,你说拆就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秃顶男人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失去耐心。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一辆挖掘机发动了。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像某种巨兽的磨牙声,铁臂缓缓升起,挖斗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王富贵没动。
“老王,让开吧。”身后有人拉他。
王富贵甩开那只手。
挖掘机又往前挪了一米。这次离他不到三步远了。操作室的玻璃窗后面,司机的脸被遮阳板挡住大半,只露出一截夹着烟的手指。
年糕从屏幕上收回视线,仰头看她。沈九九已经走到了门口,拖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你干嘛去?”叶无双从对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奶茶——她最近在练习自己煮茶,味道时好时坏,今天的颜色偏深,像中药。
“下楼。”
叶无双端着杯子跟出来。
秃顶男人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老王,我最后说一次——”
他没说完。
因为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来了。
沈九九穿着拖鞋、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从人群中穿出来,走到挖掘机前面。她的步子很慢,像是饭后散步顺便路过。
全场安静了两秒。
王富贵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九九?你下来干什么?回去——”
沈九九没理他。
她看着挖掘机。那台机器比她高出一倍还多,履带上的泥巴还没干,挖斗上沾着碎砖屑。操作室里的司机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烟头从窗户缝里弹出来,烟头落在她脚边,滚了半圈,灭了。
沈九九伸手。
她的右手掌根抵住挖斗的侧面,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动作很轻,像在推开一扇没关严的门。
挖掘机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旁边。
履带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整台机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平移出去。一米、两米、五米。一直滑到街对面才停住。挖斗撞上路灯杆,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灯杆上的灯泡晃了两下,没碎。
操作室里的司机双手还握着操纵杆,烟灰掉了一裤子。他低头看了看仪表盘,又抬头看了看街对面,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九九收回手,转身走到秃顶男人面前。秃顶男人的扩音器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僵在按钮上,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
沈九九低头看着他——她其实比他矮半个头,但秃顶男人莫名觉得视线需要往上抬。
“两千块搬家费不够。”她说。
秃顶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那、那你说多少?”
“按市场价。一户一谈。谈妥了再拆。”沈九九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那些面包车和挖掘机,“今天先回吧。”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王富贵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的背影。T恤背后有一小块汗渍,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叔,饺子还有吗?”
王富贵的嘴巴张了三次才发出声音:“有、有。明天给你包。”
“行。”
沈九九消失在楼道里。叶无双端着那杯颜色像中药的奶茶,靠在单元门边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液体,忽然觉得今天这杯确实煮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