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故人来了
第二天下午，沈九九正坐在楼下老槐树下面晒太阳。王富贵在二楼阳台上晒被单，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黑色外套，短发，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九九，有人找你。”王富贵喊了一声。
沈九九抬头。那个女人穿过巷子走过来，步子很稳，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环——那不是世界缝隙的辐射，是第一个世界某些人天生就有的特征。他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染在沈九九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年糕抬起头，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沈九九？”
“嗯。”
“我叫苏染。收破烂联盟。”她从公文包里掏出证件，举在胸前。证件上有国徽、照片、编号，还有一个徽章图案——一只手，掌心里托着一颗星。
沈九九没有接。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年糕背上。“我知道你。你来自第一个世界。你在找我的遗产。你恨我。”
苏染把证件收回去，表情没有变化。她把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手指在提手上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松开。
“我不恨你。恨你没有用。”她看了一眼周围——老槐树、二楼的阳台、三楼窗户后面张横的独眼。“我来是谈条件的。进去说？”
沈九九站起来，抱着年糕上了楼。苏染跟在后面，那个司机——一个高个子男人，灰色眼睛——跟在最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三楼张横的门开了一条缝，独眼在缝后面闪了一下，关上了。
沈九九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苏染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床、桌子、衣柜、窗台上的绿萝——不到两秒，是那种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苏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张地图。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有些是沈九九见过的，更多是她没见过的。
“您的遗产散落在三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缝隙里。我们收集了三年，收了大约百分之七十。”她把平板转过来，“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被虚空吞了，或者被人拿走了。我们收不动了。”
沈九九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像一场红色的雨。“为什么帮我收？”
苏染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不是帮你。是帮我们。您的遗产落在这个世界，会让它变得不稳定。虚空会来，旧神会来，裂缝会开。我们不想再失去一个世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年糕从沈九九怀里跳下来，跳上桌子，蹲在苏染的平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点，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染。
苏染看着年糕。她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环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
“这是您的钥匙。”苏染说。不是问句。
“是。”
苏染点了点头。她把平板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剩下的遗产，我们会继续收。收到之后交给您。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让这个世界保持原样。不要在这里开战。不要把旧神引到这里。不要让这个世界变成下一个废墟。”
沈九九看着她。苏染的脸上有那种见过太多废墟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安慰的疲惫。
“好。”
苏染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年糕。
“它等了很久。比我们所有人都久。”
年糕的尾巴甩了一下。
苏染拉开门走了出去。那个男人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看了沈九九一眼——只一眼，很快，但沈九九看见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面空镜子。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他们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九九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巷口。阳光照在车顶上，闪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年糕跳上窗台，蹲在她旁边，脸朝着同一个方向。
“你认识她？”沈九九问。
年糕没有回答。它的尾巴垂下来，在窗台上轻轻扫了一下。
苏染走后第三天，方诚来了。他骑共享单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个文件袋。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王富贵，王富贵说九九在屋里。
方诚敲门的时候，沈九九在看纪录片。屏幕上，一只北极熊趴在浮冰上等海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沈女士，苏染那边来消息了。”方诚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清单。“遗产回收进度百分之七十八。她说大概还需要四个月。另外——”他翻到第二页，“北边山谷那个旧神，如果只靠碎片锚定，可能撑不了太久。碎片的能量在衰减，旧神在慢慢恢复。苏染估计，明年春天之前，它可能会挣脱。”
年糕从沙发上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她有什么建议？”
方诚翻到第三页。“她说她知道一种方法。用第一世界的方式重新封印旧神，不需要消耗您的力量。但需要一样东西——您最初的武器。您毁灭第一个世界时用的那把剑。”
沈九九的手指在年糕背上停住了。
那把剑。塔克希尔大陆，第七王国，一个铁匠打造的。她拿到剑的时候，铁匠说“这把剑能用一辈子”。确实用了一辈子——他的一辈子。剑早就没了。在她离开第一个世界的时候，她把它留在了那里。留在废墟里，留在所有记忆的起点。
“没了。”沈九九说。
方诚愣了一下。“什么？”
“那把剑。早就不在了。”
方诚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收回文件袋里。“那我告诉苏染，让她想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女士，还有一件事。楼里那些人——陈小刀、林七、张横——他们的身份都办好了。可以正常工作了。”
方诚走后，沈九九在窗边站了很久。年糕蹲在她脚边，尾巴裹着前爪，一声不吭。
楼下，陈小刀从工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他在楼梯口碰见林七，从袋子里掏了一个递给她。林七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陈小刀笑了一下——很轻的笑，但沈九九在三楼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走回沙发旁边，躺下来。年糕爬到她肚子上，呼噜声很轻。
那把剑不在了。但她记得那个铁匠的脸。记得他说“这把剑能用一辈子”的时候，手上的老茧和指甲缝里的铁屑。记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继续捶打另一块铁，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苏染发来一条消息：“剑的事，我再想想办法。您先休息。”
年糕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脏。沈九九在这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