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七十三篇:鸦头(经典篇)
原文:
诸生王文,东昌人,少诚笃。薄游于楚,过六河,休于旅舍,乃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
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馀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局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
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容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
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如君可托者。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
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家徒四壁,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必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可鬻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获赢馀,顾赡甚优。积年馀,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著犊鼻,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
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翼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囊资东归。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钳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志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之曲巷,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烦费不资,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
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亦无可如何。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面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
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刀径入,见媪督婢作羹。
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痛自挞,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终当杀身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
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太宗谓魏徵更饶妩媚,吾于鸦头亦云。」
译文:
东昌府有个秀才叫王文,从小真诚老实。他到楚地去游历,经过六河县时,在一家旅店歇息。他在门外散步时,遇见了同乡的亲戚赵东楼。赵东楼是个大商人,常常好几年不回家。见到王文,两人非常高兴,赵东楼就邀请王文到自己住处去坐坐。到了那里,王文看见屋里坐着一位美女,惊讶地停住脚步不敢进去。赵东楼拉着他进屋,又隔着窗户喊妮子走开,王文这才进屋。赵东楼摆上酒菜,两人寒暄起来。王文问:“这是什么地方?” 赵东楼回答:“这是家小妓院。我因为在外客居久了,就暂时住在这里。” 谈话间,妮子频频进出,王文心里很不安,起身要告辞。赵东楼硬是把他拉着坐下了。
一会儿,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看见王文,频频送秋波,眉眼间含着情意,姿态文雅温婉,美得如同神仙。王文一向正直,这时也不由得心神恍惚,就问:“这个漂亮姑娘是谁?” 赵东楼说:“这是老鸨的二女儿,小名叫鸦头,才十四岁。不少嫖客拿重金引诱老鸨,想让鸦头接客,可鸦头坚决不肯,为此常被老鸨鞭打。她凭着年纪小苦苦哀求,才没被迫接客,现在还等着嫁人呢。” 王文听了低下头,呆呆地坐着,应答都有些失常。赵东楼打趣他:“你要是有意思,我来帮你做媒。” 王文怅然地说:“我可不敢有这种念头。” 可眼看天都黑了,他却压根不提离开的事。赵东楼又打趣着劝他。王文说:“你的好意我十分感激,可我口袋里没钱,怎么办呢?” 赵东楼知道鸦头性子刚烈,肯定不会答应,就许诺帮他拿出十两银子。王文拜谢后赶紧出去,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凑上,才凑够五两。他硬拉着赵东楼去见老鸨,老鸨果然嫌钱少。鸦头对母亲说:“母亲天天埋怨我不能为家里赚钱,现在我就按母亲的心意做。我刚学着应酬客人,以后报答母亲的日子还长着呢,别为这点小钱放走了财神爷。” 老鸨见一向倔强的女儿终于答应,特别高兴,就答应了,让丫鬟去请王文。赵东楼虽然后悔,但还是又添了银子交给老鸨。
王文和鸦头相处得十分恩爱。事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风尘女子,配不上你。可你既然对我情意深厚,这份情义就重如泰山。你花光积蓄换这一夜欢情,明天该怎么办呢?” 王文听了悲痛得流下眼泪。鸦头说:“别难过。我沦落风尘,实在不是心甘情愿,只是一直没遇到像你这样忠厚可靠、值得托付的人。我们今晚就逃走吧。” 王文大喜,立刻起身,鸦头也跟着站起来。这时听到更鼓已经敲了三下。鸦头急忙换上男装,和王文匆匆出门,敲开旅店主人的门。王文原本就带着两头驴,他借口有急事,让仆人立刻出发。鸦头把一道符系在仆人的大腿和驴的耳朵上,然后放开缰绳飞速赶路。速度快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耳边只听得见风声。天亮时,他们到了汉江口,租了房子住下来。王文对她的神通感到惊讶,鸦头说:“我说出来,你不会害怕吧?我不是人,而是一只狐狸。我母亲贪婪又残暴,我天天受她虐待,心里满是怨恨。如今总算逃离了苦海。只要离开这里一百多里,她就找不到我们了,我们就能平安无事。” 王文毫无疑虑,从容地说:“我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实在让人心里不安,恐怕最后还是会被你嫌弃。” 鸦头说:“你别担心这个。现在市场上的货物都可以囤积倒卖,我们一家三口,就算过简朴的日子也能自给自足。我们可以把驴子卖掉当本钱。”
王文照着她的话做,在门前开了家小店,和仆人一起亲自干活,卖些酒和饮料。鸦头则做披肩、绣荷包,每天都能赚些钱,一家人的饮食也变得十分丰盛。过了一年多,家里渐渐宽裕,还雇了丫鬟和老妈子。王文从此不再干粗活,只负责监督店里的生意就行。一天,鸦头突然神情悲伤地说:“今晚肯定要出事,这可怎么办!” 王文问她原因,鸦头说:“我母亲已经知道我的下落,一定会来逼迫我。要是派姐姐来,我还不用怕,就怕她亲自来。” 到了半夜,鸦头庆幸地说:“还好,是姐姐来了。” 没多久,妮子推门闯进来,鸦头笑着上前迎接。妮子骂道:“你这不知羞耻的丫头,竟敢跟着别人逃走!母亲让我来把你绑回去。” 说着就拿出绳子要套鸦头的脖子。鸦头生气地说:“我忠于自己的丈夫,有什么罪?” 妮子更加愤怒,一把揪住鸦头,扯断了她的衣襟。家里的丫鬟老妈子都围了过来,妮子害怕了,只好逃走。鸦头说:“姐姐回去后,母亲肯定会亲自来。大祸就快临头了,我们赶紧想办法。” 于是他们急忙收拾行李,准备再次搬家。可老鸨突然闯了进来,满脸怒气地说:“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服管教,非得我亲自来不可!” 鸦头跪着上前哭着哀求,老鸨却二话不说,揪住她的头发就把她带走了。
王文悲痛万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他急忙赶到六河县,想花钱把鸦头赎回来。可到了那里,房子还是老样子,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向邻居打听,没人知道老鸨一家搬到了哪里,王文只好伤心地返回。之后他散尽了客居时的财物,带着剩余的钱回了家乡。
过了几年,王文偶然来到燕都,路过育婴堂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仆人觉得这孩子长得特别像王文,反复打量个不停。王文问:“你老盯着这孩子看什么?” 仆人笑着说明了缘由,王文也笑了。他仔细端详那孩子,觉得他气度不凡。想到自己没有子嗣,又因为孩子长得像自己,就心生喜爱,把他赎了出来。问孩子的名字,孩子自称王孜。王文说:“你襁褓中就被遗弃,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氏?” 孩子说:“收养我的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胸前有字,写着‘山东王文之子’。” 王文大吃一惊,说:“我就是王文,怎么会有儿子?” 转念一想,或许是同名同姓的人,心里却暗自高兴,对这孩子格外疼爱。
回到家乡后,见到这孩子的人,不用问就知道是王文的儿子。王孜渐渐长大,长得孔武有力,喜欢打猎,不务正业,还爱打架斗殴、好勇斗狠,王文也管不住他。王孜还说自己能看见鬼和狐狸,大家都不相信。恰巧乡里有户人家被狐妖骚扰,就请王孜去查看。王孜到了之后,指明了狐妖隐藏的地方,让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击打,立刻就听到了狐妖的叫声,地上落下了狐狸的毛和血,那户人家从此就安宁了。从此,人们越发觉得王孜非同寻常。
一天,王文在集市上闲逛,突然遇见了赵东楼。赵东楼衣衫不整,神色憔悴。王文惊讶地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赵东楼神色凄惨地请求单独说话,王文就带他回了家,摆上酒菜招待。赵东楼说:“老鸨抓到鸦头后,对她百般拷打虐待。后来搬到北方,又想逼迫她改嫁。鸦头誓死不从,就被老鸨囚禁了起来。她生下一个男孩,被丢弃在小巷里,听说被育婴堂收养了,想来现在已经长大了。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王文流下眼泪说:“幸好这孩子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接着他把赎回王孜的事说了一遍,又问:“你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 赵东楼叹气说:“现在我才明白,青楼里的情意,根本不能太当真。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原来,老鸨搬到北方后,赵东楼因为做买卖也跟着去了。那些笨重难运的货物,他都低价变卖了。路上的路费、开销耗费巨大,他因此亏了很多钱。妮子对他索要财物更加苛刻,几年下来,他的万贯家财就挥霍一空了。老鸨见他没钱了,整天对他冷眼相待。妮子也渐渐去富贵人家留宿,常常好几晚不回来。赵东楼愤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有一次,老鸨外出,鸦头从窗户里喊住赵东楼说:“青楼里本来就没有真情实意,所谓的缠绵缱绻,不过是为了钱罢了。你还留恋不走,迟早会招来大祸。” 赵东楼害怕了,这才如梦初醒。临走前,他偷偷去看望鸦头,鸦头交给了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王文,赵东楼这才回到家乡。他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王文,然后拿出了鸦头的信。
信中写道:“知道孜儿已经在你身边了。我的苦难,东楼君自然会详细告诉你。这都是前世的罪孽,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鞭子抽打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饥饿的火焰灼烧着内心,每过一天,都像过了好几年。如果你还记得在汉江边那个雪夜,我们两人盖着单薄的被子,相互取暖的情景,就请和儿子商量,一定能把我从苦难中救出来。母亲和姐姐虽然狠心,但终究是骨肉至亲,只求你们不要伤害她们的性命,这就是我的心愿了。” 王文读着信,忍不住痛哭起来。他送给赵东楼许多金银绸缎,让他离开了。
当时王孜已经十八岁了。王文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他,还拿出了母亲的信。王孜气得眼眶都要裂开了,当天就赶往燕都。打听到老鸨的住处,只见门口车马盈门。王孜径直闯了进去,妮子正和一个湖州来的商人喝酒,看见王孜,惊讶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王孜快步上前,杀了妮子。宾客们都吓得大惊失色,以为是强盗来了,等看清妮子的尸体,才发现她已经变成了狐狸。王孜拿着刀径直走进里屋,看见老鸨正在督促丫鬟做饭。王孜奔到屋门口,老鸨突然不见了。王孜环顾四周,急忙抽出弓箭,对着屋梁射去,一只狐狸被射穿心脏掉了下来,王孜割下了它的头。接着他找到了母亲被囚禁的地方,搬起石头砸破门锁,母子两人相见,都失声痛哭。母亲问起老鸨和妮子的情况,王孜说:“已经杀了她们。” 母亲埋怨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让他把尸体抬到郊外埋葬。王孜假装答应,却剥下了她们的皮藏了起来。他搜查了老鸨的箱子,把所有的金银财物都卷了起来,侍奉着母亲返回了家乡。
王文和鸦头夫妻重逢,悲喜交加。鸦头问起老鸨的下落,王孜说:“在我的行囊里。” 鸦头惊讶地追问,王孜拿出两张狐皮献了出来。母亲大怒,骂道:“你这忤逆之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痛哭着捶打自己,翻来覆去悲痛欲绝。王文极力安慰她,呵斥儿子把狐皮埋掉。王孜气愤地说:“现在我们过上了安稳日子,就立刻忘了当初所受的鞭打虐待吗?” 母亲更加愤怒,哭个不停。王孜只好把狐皮埋了回来禀报,母亲的情绪才稍微平复。自从鸦头回来后,王家的家境越发兴盛。王文感激赵东楼的恩情,送给了他一大笔钱,赵东楼这才知道老鸨母女都是狐狸。
王孜侍奉父母十分孝顺,但如果不小心触怒了他,他就会大声怒吼。鸦头对王文说:“儿子身上有根倔强的筋,不把它挑断,他迟早会杀人败家。” 夜里,趁着王孜熟睡,鸦头偷偷把他的手脚捆了起来。王孜醒来后说:“我没罪!” 母亲说:“我要治好你的暴躁脾气,你忍一忍。” 王孜大声叫喊,挣扎着想要挣脱。鸦头用一根大针,在他的脚踝侧面刺了三四分深,然后用刀把那根筋割断,只听 “崩” 的一声响。接着又在他的胳膊肘和头顶处做了同样的手术。之后才解开绳索,拍着他让他安心睡觉。
天亮后,王孜跑到父母面前,流着眼泪说:“儿子日夜回想以前的所作所为,简直不是人做的事!” 父母大喜过望。从此,王孜变得温顺得像个姑娘,乡里人都称赞他是个贤德之人。
异史氏说:妓女都像狐狸一样魅惑人,却没想到有身为狐狸而做妓女的。至于狐狸当了老鸨,那就如同野兽中的飞禽,灭绝人伦天理,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而鸦头历经千磨百折,至死都忠贞不渝,这是人类都难以做到的,却在一只狐狸身上实现了。唐太宗说魏征身上更多了几分妩媚之气,我对鸦头也有同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