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篇：雨钱

原文：
滨州一秀才读书斋中，有款门者，启视则一老翁，形貌甚古。延入，通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生故旷达，亦不为怪。相与评驳今古，殊博洽，镂花雕绘，粲于牙齿，时抽经义，则名理湛深，出人意外。生惊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给？」翁默然，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生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馀。乃顾生曰：「颇厌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挥，钱画然而止，乃相与扃户出。生窃喜暴富矣。

顷之入室取用，则阿堵化为乌有，惟母钱十馀枚尚在。生大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子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译文：
滨州有个秀才，正在书斋里读书，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位须发花白的老翁，相貌十分古朴。秀才邀请老翁进屋，询问他的姓名。老翁自称：“我叫养真，姓胡，其实是一位狐仙。我仰慕你品性高雅，希望能和你朝夕相伴。”
秀才本就生性旷达，并不觉得这事怪异，便和老翁一起评点古今。老翁的学识极为渊博，谈吐辞藻华丽，语句优美动人；有时阐发儒家经书的义理，辨析名实与道理更是极为深奥，远非秀才能比得上。秀才十分惊叹佩服，便留老翁住了很长时间。
一天，秀才私下恳求老翁说：“你对我实在太好了。可我如此贫穷，你只需抬抬手施展法术，金钱就能立刻到手，为何不稍微接济我一下呢？” 老翁沉默不语，似乎不赞同他的请求。过了一会儿，老翁笑着说：“这是件很容易的事，只是需要十几枚铜钱做本钱。” 秀才马上照办了。
随后老翁和秀才一同走进密室，他迈着巫师作法时的步子，口中念起咒语。片刻之间，成千上万的铜钱从房梁上叮叮当当地落下来，那势头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转瞬间，铜钱就淹没了秀才的膝盖；他拔出脚站起身来，铜钱又淹没了他的脚踝。一丈见方的屋子，铜钱大约积了三四尺厚。老翁回头问秀才：“这样能满足你的心意了吗？” 秀才连忙说：“够了。” 老翁一挥衣袖，钱雨立刻停了下来。两人锁好密室的门便走了出来。
秀才心里暗自窃喜，以为自己一夜之间就变得富有了。没过多久，他走进密室想拿钱用，却发现满屋子的铜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作为本钱的十几枚铜钱还孤零零地留在那里。秀才满心失望，怒气冲冲地去找老翁，还十分怨恨他欺骗自己。老翁生气地说：“我本来是想和你结为研讨学问的朋友，没想过要和你一起做偷鸡摸狗的事！要是想满足你的心愿，你只适合去和小偷打交道，老夫可不能遵照你的意思做！” 说完，老翁一甩衣袖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