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篇：泥鬼

原文：
馀乡唐太史济武，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掘吾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苏。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以玉堂之贵，而且至性觥觥，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神且惮之，而况鬼乎？」

译文：
我家乡的唐济武太史，在他几岁大的时候，有位表亲带他到寺庙里玩耍。唐济武小时候性格开朗坦荡，胆子格外大。他看见庙中廊屋下的泥鬼，瞪着一双琉璃眼珠，又大又亮，心里十分喜欢，就偷偷用手指抠了下来，揣在怀里回了家。刚回到家，那位表亲就突然得了急病，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子，表亲忽然站起身，厉声喊道：“为什么要抠我的眼睛！” 吵吵嚷嚷个不停。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这时唐济武才说出自己在寺庙里做的事。家里人赶紧祷告道：“小孩子不懂事，贪玩误伤了你的眼睛，我们这就把眼睛送还给你。” 附在表亲身上的泥鬼这才大声说：“要是这样，我就该走了。” 话音刚落，表亲就倒在地上，没了气息，过了好半天才苏醒过来。问他刚才说过的话，他却毫无印象。家人随即把琉璃眼珠送回寺庙，重新安回了泥鬼的眼眶里。
异史氏评论道：泥塑的偶像竟然能登门索要眼珠，真是太灵验了！不过，是唐济武抠了眼珠，泥鬼为何要迁怒于同行的表亲呢？大概是因为唐济武后来能成为尊贵的翰林官员，而且本性刚直不阿吧！看他后来敢向朝廷上书直言进谏，不顺心便毅然辞官归隐，连神灵都惧怕他，更何况是一个泥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