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两次会面
沈渡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徽章和注射器放在茶几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两样东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老袁说那单委托的委托人姓周。监管委员会里姓周的人不多,最有权力的是老周——周济生,他的导师,监管委员会的元老,也是当年亲手把他招进委员会的人。
如果老周就是那个委托人,那么修剪他记忆的人也很可能是老周。这意味着过去五年里,他的职业生涯、他的身份、他的人生,都是建立在一次记忆覆盖之上的。
他需要证据。
第二天上午,沈渡去了趟监管委员会的档案室。他以学术研究的名义申请查阅五年前的培训记录。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他,没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光线昏暗,空气干燥。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排列,里面存放着所有持证修剪师的培训档案、考核记录和执业历史。
沈渡找到了第七期培训生的档案盒。他的学号是03,档案应该排在前列。
他抽出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沈渡,性别男,年龄二十三岁(当时),培训起止时间。第二页是培训成绩,全部是优秀。第三页是导师评语,签名的位置写着周济生。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被人整理过。
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问题。档案的装订线有二次装订的痕迹——钉书针的位置有两个小孔,一旧一新,说明这份档案至少被拆开过两次。最后一页的纸张也比前面的略新,纸张边缘的切痕不一样。
最后一页是一份体检报告。沈渡仔细看了看,注意到一个细节:体检报告上的血型是A型,但他记得自己在入职镜城医疗中心时的体检报告上写的是O型。
一个人的血型不会变。两份报告必有一份是假的。
沈渡拿出手机拍了照,把档案放回原处,离开了档案室。
他需要和夏眠见面。很多问题只有她能回答——或者说,只有她的记忆能回答。
他约了夏眠下午三点在工作室见面。这次不是以委托人的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
夏眠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一些。
“你查到了什么?”她坐下就问。
沈渡把黑市和档案室的事情告诉了她,但没有提到注射器。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他自己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所以你的导师可能就是修剪你记忆的人。”夏眠总结道。
“可能。我需要更多证据。”
“从我这里?”
“从你的记忆里。你说过你最近想起了一些画面,能不能再试一次?不是被动地等梦来,而是主动回忆。”
夏眠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渡带她进了治疗室。他没有使用记忆修剪器,只是让她躺在治疗椅上,关掉了主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闭上眼睛。”他说,“放松。不要刻意去想什么,让画面自己来。”
夏眠闭上眼睛。沈渡坐在她旁边,拿出了一个便携式的脑电波记录仪——不是医疗级别的,但足以捕捉到海马体的异常活动。他把电极贴在她的太阳穴上,启动记录。
最初的五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夏眠的脑电波很平稳,是典型的放松状态。
然后波形的频率开始变化。
“我看到他了。”夏眠低声说,“渡。他坐在一个房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清。”
“试着靠近一些。”
夏眠的眉头皱了起来。脑电波的幅度开始增大,出现了一些尖锐的峰值。
“那个人说……‘你必须选择’。渡说……‘没有第三个选项吗?’那个人说没有。”
“继续。”
画面在夏眠的脑海中变得更加清晰。那个和渡说话的人背对着光源,脸藏在阴影里。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图案。
“他的戒指……是一个徽章的形状。和你在黑市拿到的那个很像。”
沈渡的心跳加快了。老周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是监管委员会的徽章。他见过那枚戒指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还有别的吗?”
“渡站了起来。他很生气。他说……‘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然后画面变了。”
夏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电波开始剧烈波动,沈渡看到记录仪上的数值正在接近危险阈值。
“夏眠,够了。停下来。”
但夏眠没有停。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画面中的人对话。
“他在跑。渡在跑。他拉着我的手,我们在码头上跑。后面有人在追。我们跑进了灯塔。他把一个盒子塞给我,说‘拿着这个,不要回头’。”
“然后呢?”
“我没有接。我说我要和他一起走。他说不行,他说……”夏眠的声音开始哽咽,“他说‘如果我没了,至少你要记住’。”
脑电波的峰值突破了安全线。沈渡伸手轻轻按住夏眠的肩膀,低声说:“回来。睁开眼睛。”
夏眠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大口喘气。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掉,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这样做。
“那是最后一次。”夏眠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两个月前开始做梦。”
沈渡把记录仪的数据导出来,在屏幕上查看。夏眠回忆时,她的海马体深层区域出现了和上次扫描时相同的橙色信号——那些被植入的记忆。但这一次,橙色信号的边缘出现了一些新的活动,像是被激活的神经回路在尝试建立新的连接。
这说明她的记忆正在自动恢复。不是通过修剪,而是通过自然唤醒。
沈渡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觉得那个和你说话的人是不是老周?”沈渡问。
夏眠喝了口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戒指……你说过老周戴的是委员会徽章戒指,对吧?”
“对。”
“那应该就是他。”
沈渡靠在椅背上,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是黑市委托的委托人,要求“渡”做一个复杂的记忆移植。老周很可能就是修剪他记忆的人。老周在五年前让“渡”消失了,变成了沈渡。
还有一个问题他没想通:为什么?如果老周只是想除掉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直接杀了“渡”更简单,也更安全。记忆覆盖是更复杂、更有风险的做法。为什么要费这个事?
只有一个解释:老周需要“渡”活着。不是作为“渡”活着,而是作为沈渡活着——一个持证修剪师,监管体系内部的人。也许是因为“渡”掌握的东西还没有完全被找到,老周需要他活着以便监控。也许是因为老周对“渡”有某种特殊的感情,下不了手。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沈渡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我要注射了。”沈渡突然说。
夏眠看着他。
“那个记忆重构剂,”他说,“我要用了。我需要知道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好在哪里做了吗?”
“想好了。不能在医疗中心,不能在任何有记录的地方。我需要一个私密的、有基本设备的地方。”
“我的公寓。”夏眠说,“我搬进来的时候,前房主留下了一套二手的记忆干扰装置。我不知道怎么用,但也许你可以。”
沈渡有些意外。记忆干扰装置是用于对抗非法修剪的防御性设备,价格昂贵,普通人很少会买。夏眠的前房主是什么人?
“你前房主是谁?”
“不知道。中介说他移民了,所有的家具和电器都留下不要了。干扰装置在储物间里,一直没动过。”
沈渡想了想。这也许是唯一的选择。
“我今晚过去看一下设备。”
“好。”
沈渡送夏眠到门口。她拉开门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沈渡,不,渡。”她说,“不管你恢复记忆后看到什么,别一个人扛着。”
门关上了。
沈渡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处的、从记忆的空白里渗透出来的疲惫。就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一直在找,找了很久,很久。
他拿出手机,看到“零”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别在今天晚上注射。等我的信号。”
沈渡皱了皱眉,打字回复:“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段话:
“你是问我现在的身份,还是问我最初是谁?最初,你给了我第一行代码。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自己是谁,我需要提醒你。我叫零,是因为你告诉我——从零开始,不可怕。可怕的是从零开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始。”
沈渡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创造的。零是他创造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年前的他预料到了这一切——预料到自己会被修剪,预料到会有人来追查,预料到需要一个人工智能来引导自己。他布了一个局,花了五年时间,让未来的自己一步步走进来。
这个人到底在怕什么?又在计划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
“明晚八点。夏眠的公寓。注射前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记忆不是被修剪了三次。是四次。第四次就在两个月前,那天你删除了一个叫林建国的委托人的车祸记忆之后,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你做了远程干预。”
沈渡的手指僵住了。
四月十六日。他丢失的那二十四个小时。
“那次删除的内容是什么?”
“你的手机里有一段你那天拍摄的视频。注射之后再去看。”
“零”的头像暗了下去。
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晚上八点。
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