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书房
锦羽发现,自己最近总是能遇见顾星辞。
不是刻意的,却也并非全然巧合。仿佛在这偌大的别墅里,无论她走到哪儿,总能撞见他的身影。
清晨擦地,他从楼上下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烟草味。傍晚晾衣,他的车驶入庭院,在不远处停下,他下车,目光淡淡扫过她,然后进门。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晚上。她去厨房倒水,常看见他一个人在餐厅吃夜宵。第一次,他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倒杯水。”
锦羽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顾星辞接过喝了一口,随即皱眉:“太烫。”
“……对不起。”她窘迫地站在原地。
第二天晚上,他又在那儿。这次他什么都没说,锦羽却鬼使神差地倒了杯温度刚好的水,放在他手边。顾星辞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锦羽站在旁边,心跳如鼓,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挡光了。”他头也不抬。
锦羽赶紧溜走。走出餐厅,她才发觉自己居然在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她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出脑海。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直到那天下午。
锦羽正在客厅擦拭茶几,阿辰忽然出现。
“辞爷让你去书房。”
“书房?”锦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那是顾星辞的禁地,没有允许,谁敢靠近?
阿辰面无表情:“对,现在。”
锦羽不敢多问,硬着头皮跟着上楼。走廊尽头,阿辰敲门。
“辞爷,人带来了。”
“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锦羽深吸了一口气。书房比她想象中要明亮宽敞,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一整面墙的书架泛着沉稳的光泽。顾星辞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低头看文件,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把那个角落的书架擦一遍。”
锦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个摆件和相框。她松了口气,点点头:“好的。”
她拿了抹布,开始仔细擦拭。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她擦拭时细微的沙沙声,和顾星辞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她擦得很专注,专注到忘了紧张。当她蹲下身擦拭最底层时,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相框。
她下意识地拿起来。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站在花丛中,穿着白裙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锦羽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那眉眼间,竟有几分顾星辞的影子。她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继续擦拭。
“擦完了?”
顾星辞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她手一抖。
“擦、擦完了。”她慌忙站起来。
顾星辞放下文件,目光落在她身上。
“过来。”
锦羽走过去,站在书桌前,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顾星辞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着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看见那张照片了。”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锦羽心里一紧。说看见了,会不会触犯忌讳?说没看见,又是在撒谎。她咬着嘴唇,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老实点头:“看见了。”
顾星辞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我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锦羽的心湖。
她愣住了。那个冷酷的“辞爷”,此刻脸上竟没有一丝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难过。
“她走的时候,我十五岁。”
锦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顾星辞,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债主,而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孤独的少年。
“愣着干什么?”顾星辞忽然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擦完了就出去。”
“是。”锦羽回过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妈妈,也走得早。”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的声响。
锦羽没有等他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世界。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原来他也有软肋。原来那个让人畏惧的男人,心里也有一块无法触碰的伤疤。
晚上,锦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窗外那小块惨白的月光,脑海里全是顾星辞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个眼神太复杂了,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我妈妈也走得早”。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当时就是……忍不住。说完又后悔,怕他觉得自己多嘴,怕他生气。可他没有生气。他只是顿了顿。
顾星辞。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书房里,顾星辞还坐在原地。
文件摊在面前,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小书架上。今天让她来擦书架,是故意的。那个相框放在最下面,她一定会看见。他想看看她的反应。她看见了,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回去,继续擦。没有好奇,没有多问。
直到他主动提起。
然后她说:“我妈妈也走得早。”
那一瞬间,他翻文件的手顿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她说话时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他知道,这种“平常”,是用多少个深夜的眼泪和独自的舔舐换来的。
他想起两个月前,她跪在客厅里放声大哭、绝望无助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吵,觉得烦。可现在——
他忽然想知道,她后来还哭过吗?在那些擦不完的地、洗不完的碗后面,在那些一个人缩在狭小房间里睡不着的夜里。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知道那个答案。
窗外月光如水。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算了。一个下人而已。
他对自己说。可那个“而已”二字,却莫名地,少了几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