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过往
那天之后，锦羽变了很多。不是变得骄傲，也不是变得懈怠，而是变得……更安心了。那种安心从心底长出来，让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了些，说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
佣人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可当面都恭恭敬敬地叫她“阿羽姐”。张妈更是彻底放权，除了大事还要过问，其他的都让她自己拿主意。只有锦羽自己知道，她最大的变化，是不再害怕了。不再害怕被赶出去。不再害怕做错事。不再害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因为她知道，有个人在身后护着她。那个人，是顾星辞。
锦羽照常去书房陪顾星辞。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手里端着一杯酒。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向窗外。
“过来。”
锦羽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后院的景色，月光洒在地上，晾衣绳空空荡荡，风一吹，轻轻晃动。
“知道我在看什么吗？”他问。
锦羽摇摇头。
顾星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你。”
锦羽愣住了。
她转头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
“你白天晾衣服的时候，我经常站在这里看。”他说，声音很淡，“看你踮着脚把衣服挂上去，看风吹起你的头发，看你忙完了端着空盆回去。”
锦羽的心跳快了起来。原来那些日子，他都在看她。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偶然的相遇，都是他故意的。
“那时候我就想，”他继续说，转过头看着她，“这个丫头，有点意思。”
锦羽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顾星辞看着她红透的耳尖，轻轻笑了一声。
“想听个故事吗？”他问。
锦羽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书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十五岁那年，母亲走了。”
他的声音很淡，和上次在书房里说的一样，可这次，锦羽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里面，有她以前没听出来的东西。是痛。是那种过了很多年，依然会痛的痛。
“她走之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星辞，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你成家。”
锦羽心里一酸。
“她让我答应她，以后遇到值得的人，一定要抓住。”他顿了顿，看着锦羽，“我等了十五年。”
锦羽看着他，眼眶红了。十五年。从十五岁到三十岁。十五年里，他一个人扛着顾家，一个人在这栋大房子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夜色。没有人陪他。没有人懂他。
“我遇到过很多人。”他说，“各种各样的人。有想攀附的，有想利用的，有真心喜欢我的，也有我觉得还不错可以试试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锦羽脸上：
“可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值得。”
锦羽的眼泪掉下来。
“直到你出现。”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知道我第一次认真看你，是什么时候吗？”
锦羽摇摇头。
“是你发烧那次。”他说，“你烧了三天，我守了你三天。”
锦羽愣住了。她以为那次只是他让人照顾她，她以为他最多来看过一眼。可他说，他守了三天。
“那时候你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妈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喊着喊着就哭，哭着哭着又睡着。我看着你，忽然想，这个丫头，挺可怜的。”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我又想，可怜归可怜，关我什么事？”
锦羽被他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起来。
“可第二天，你醒了。”他说，“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谢谢’。”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锦羽看着他，心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他说她不一样。他说她值得。他说他等了十五年，等到的人是她。
“顾星辞。”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亲完她就后悔了，脸烫得能煮熟鸡蛋，低下头不敢看他。
顾星辞愣住了。他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咬着嘴唇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出来，漫过整张脸，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锦羽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阿羽。”他叫她。
“嗯？”
“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
锦羽眼眶一热，点点头。
“以后，谁欺负你，我替你挡。”
她又点点头。
“以后……”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锦羽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看不见底的深潭。可此刻里面全是她，满满的都是她。
“以后，你愿意留在这儿吗？”
锦羽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顾星辞看着她呆呆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你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锦羽的眼泪涌出来。
“愿意。”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愿意。”
顾星辞笑了。他低下头，吻住她。锦羽闭上眼睛，抱住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他。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两个人相拥而立，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她躺在顾星辞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窗外那小块月光，觉得像做梦一样。三个月前，她跪在客厅里，哭得撕心裂肺。三个月后，她躺在他怀里，被珍视，被呵护。
“睡不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锦羽摇摇头，又点点头。顾星辞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想什么？”
锦羽想了想，小声说：“想我爸。”
顾星辞的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我不是想他回来。”锦羽赶紧解释，“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是我爸。从小把我养大的爸。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顾星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有些人，不配做父母。”
锦羽鼻子一酸。
“可他还是……”
“没有可是。”顾星辞打断她，语气比平时重，“他把你推进这扇门的时候，就不配当你爸了。”
锦羽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顾星辞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以后，我当你家人。”
锦羽眼眶一热，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你爸的事，我会处理。”
锦羽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要对他怎么样？”
顾星辞低头看她，目光很深：“你想我对他怎么样？”
锦羽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然后说：
“别……别伤害他。就让他走，别再来了。”
顾星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
锦羽松了口气，把脸埋回他胸口。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原来被人珍视，是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