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玉兰簪子
答辩结束后的那个周末,舒静好睡了两天。
她说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没有论文要改,没有实验要做,没有壁画要修复,没有任何deadline在身后追赶。她像一只冬眠醒来的熊,窝在自己那间小公寓的沙发上,把攒了半年的综艺节目一口气看完,吃了三包薯片和两盒冰淇淋,中途给宋祥礼发了无数条消息,内容从“这个男明星好帅”到“我觉得我可以去参加选秀”再到“祥礼哥哥你在干嘛我想你了”。
宋祥礼每一条都回了,回得不快,但每条都回。他在批改期末考试的试卷,三百多份,每份都要认真看、认真打分、认真写评语。改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手机,看到舒静好发来的一张自拍。她窝在沙发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宽大的睡衣,脸上贴着一张黑色的竹炭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眼睛弯弯的,嘴巴咧着,笑容傻得不像一个刚拿到硕士学位的知识分子,更像一个在暑假最后一天赶完作业的小学生。
“你这是在做什么?”宋祥礼打了几个字。
“护肤。答辩那天化妆化得太浓了,皮肤受损严重,需要修复。”她用了“修复”两个字,大概是因为这个词是她的专业领域,用在任何地方都会让她觉得安心。
“修复”这个词让宋祥礼想起她贴在工作室墙上的那些壁画照片。那些斑驳的、快要消失的线条,在她的手里被一点一点地提取出来、记录下来、呈现出来。她修复的是上千年的壁画,却连自己熬夜之后的脸都不愿意放过。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还没想。可能叫个外卖。”
宋祥礼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把批改了一半的试卷合上,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下楼之前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别叫外卖了。我过来。”
对面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个笑脸。三个标点符号连在一起,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暗号。
宋祥礼在楼下的超市买了菜。排骨、青菜、豆腐、西红柿、鸡蛋、一把葱、一块姜。他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买的东西和上周舒静好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付了钱,拎着袋子上了六楼。
舒静好给他开门的时候脸上的面膜已经揭掉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睡衣,脚上踩着毛绒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猫。她看到宋祥礼手里拎着的超市袋子,眼睛亮了一下。“你买菜了?”
“你不是说不想叫外卖吗。”
舒静好侧身让他进去,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趴在操作台边上看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排骨、青菜、豆腐、西红柿、鸡蛋、葱、姜。她的目光在那堆食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买的和我上次买的一模一样。”
“排骨不是你的专利。”宋祥礼把排骨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舒静好笑了,从橱柜里拿出围裙递给他。还是上次那条深蓝色的、印着“敦煌研究院”字样的那条。他接过去系上,她靠在操作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把排骨焯水、撇浮沫、捞出沥干,动作比她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有条不紊。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她问。
“大学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总要学会照顾自己。”宋祥礼把锅烧热倒油,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锅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再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的焦糖,整个过程需要恰到好处的火候和耐心。他盯着锅里的变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面对一个难缠的法律问题。
舒静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下颌的轮廓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想,这个男人认真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很好看。讲课的时候好看,答辩时坐在最后一排安静看着的时候好看,现在站在她的厨房里给她炖排骨的时候,也好看。
排骨炖上之后,宋祥礼开始处理别的食材。青菜洗干净,豆腐切成小块,西红柿去皮切丁,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他的刀工不如她,豆腐切得大小不一,西红柿的皮去得不太干净,鸡蛋搅打得不够均匀,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像是在说“慢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舒静好从操作台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宋祥礼切西红柿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来。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那件深蓝色的围巾,隔着那件他今天穿的浅灰色薄毛衣,贴在他脊背中央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背部肌肉的起伏,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的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温暖而踏实。
“怎么了?”宋祥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什么。”舒静好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听起来有点远,“就是想抱你一下。”
宋祥礼放下菜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上。他的手掌很大,完全盖住了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轻轻地摩挲着。厨房里只有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声音,和她贴在他后背上时两个人共享的、同一个频率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不远不近,刚好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
晚饭做好已经是八点多了。三菜一汤,排骨炖得比上次舒静好做的差了一些,不够烂,味道也不够浓。但舒静好吃了两碗米饭,把最后一块排骨也啃得干干净净,像是要把这顿饭的味道一毫一厘都记在身体里。
吃完饭宋祥礼去洗碗,舒静好窝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他又站在水槽前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想了很久要不要问,最后还是问了。“祥礼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
宋祥礼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宋祥礼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厨房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觉得是。”
舒静好把靠枕抱紧了一些。“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做我女朋友吧’之类的。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宋祥礼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不是电视剧里的人。”
舒静好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抱着靠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是我的谁?”
宋祥礼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厨房灯光的倒影,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他伸出手把那缕垂在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你的。”
舒静好愣了一下。“我的什么?”
“你的。”宋祥礼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你说是你的什么,就是你的什么。”
舒静好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上去,弯到了一个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程度。她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这个房间之外的世界听到。“那你是我的祥礼哥哥。”
宋祥礼听到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头发在他的掌心里软软的、滑滑的,像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很贵的布料。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在她的发顶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那个动作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藏在那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圆圈里了。
气氛正好,空气里弥漫着排骨残余的酱香和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太确定边界到底在哪里的亲密。然后舒静好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意外和一丝丝不安的神情。她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静好,我是王老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但中气很足的男声,是她的导师。
“王老师好。”舒静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乖巧甜美的模式,和刚才窝在沙发里吃薯片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宋祥礼在旁边看着她的变脸速度,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敦煌研究院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老先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们对你很满意,论文也看了,说你做的那个320窟的复原工作很有价值。他们想让你尽快入职,最好这个月底就能过去。”
舒静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月底。现在是五月十一号,这个月底意味着不到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她就要去敦煌了。两千多公里之外,河西走廊的最西端,祁连山脚下,戈壁滩深处。
“我知道了,王老师。谢谢您。”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宋祥礼觉得有点陌生。
“还有一件事,”老先生接着说,“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日本东京艺术大学的博士项目,那边的教授今天给我发了邮件,说看了你的材料很感兴趣,想邀请你过去面试。时间是下个月中旬,来回机票和住宿他们出。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深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远处某户人家电视里传出的模糊的相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嘈杂的、让人没法安静下来的背景音。
舒静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抱着靠枕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很简单的吸顶灯,白色的灯罩里落了一只小飞虫,在灯管周围画着永不停歇的圆圈。
宋祥礼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需要时间。敦煌和东京,两个方向,两种可能,两段不同的人生。敦煌是她从小就想去的地方,是她专业领域的圣地,是她导师用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学术阵地。东京则意味着一个更高的平台、更国际化的视野、更前沿的研究方法。两个都是好选择,两个都会让她变得更好。两个也都离北京很远,离他很远。
“祥礼哥哥。”舒静好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上那只飞虫。
“嗯。”
“你说我应该选哪个?”
宋祥礼沉默了很久。天花板上那只飞虫终于飞累了,落在了灯罩的边缘,翅膀还在微微颤动着。“这不是我应该替你选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法律原则,“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职业,你的梦想。你应该选那个让你自己觉得不后悔的。”
舒静好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那你想让我选哪个?”
宋祥礼看着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过她的颧骨,那里没有眼泪,但他的指腹还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让你选你想选的。”
舒静好的嘴唇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靠枕里,肩膀微微抖着。她没有哭出声,但宋祥礼看到了她耳后那根白玉兰簪子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的样子。他把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掌贴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舒静好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头发上取下那根白玉兰簪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它。簪子是白玉的,质地细腻温润,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白玉兰,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做工很精细。
“这是我外公给我做的。”她说,声音有一点哑,“我考上央美那年,他找人用和田玉雕了这根簪子,说‘丫头去了北京,要打扮得好看些,别让人瞧不起’。我到北京之后每一年都戴它,重要场合都戴。”她抬起头看着宋祥礼,把簪子递到他面前,“送给你。”
宋祥礼没有接。“这是你外公留给你的,你应该自己留着。”
舒静好摇了摇头。“上次送你红绳,你说那是妈妈留给我的,让我自己留着。这次送你玉兰簪子,你又说是外公留给我的,让我自己留着。祥礼哥哥,我送你的东西你都不想要吗?”
宋祥礼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倔强、有一点点委屈,还有一种“你再不收我就真的生气了”的孩子气。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簪子。白玉的质地冰凉而光滑,握在手心里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簪头的玉兰花雕刻得很精致,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被风微微吹开的那个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帮我收着。”舒静好的声音放轻了,“等我去了敦煌,你看到它的时候就想到我。”
宋祥礼握紧了那根簪子,白玉的棱角硌在他的掌心里,有一点疼。“你决定去敦煌了?”
舒静好点了点头。“我想了很久了。从大一开始就想,做梦都想。敦煌研究院的offer是我能拿到的最好的工作,那里有最好的壁画、最好的专家、最好的修复条件。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但我也会后悔离开你。”
宋祥礼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那根白玉兰簪子放进了自己衬衫左边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簪子的长度刚好,不会戳出来,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口袋里放了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有一小块凉凉的玉,正贴着他心跳最密集的地方。
“我会去看你。”他说,“每个假期都去。”
舒静好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她把脸凑过来,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鼻梁上那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痣。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有一种介于犹豫和确定之间的颤动。
宋祥礼没有动。他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舒静好闭上眼睛,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温热的气流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流动。她没有吻他,他也没有吻她。他们只是这样额头顶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在那个没有边界的地方停了很久。
“等我从敦煌回来,”舒静好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再吻我。”
宋祥礼的睫毛颤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那里有一个开始。”舒静好睁开眼睛,退开一些,看着他的脸,“敦煌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我想让那个地方成为我们之间一个很重要的节点。等我从敦煌回来,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再开始。”
宋祥礼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他想起她站在央美美术馆的飞天壁画前对他说“我想让你看到我是什么样的人”时的坦荡,想起她在百望山的山顶上问他“你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时的认真,想起她在答辩结束后趴在讲台上无声哭泣时的脆弱。
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好。”
舒静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流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姜黄色连衣裙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擦,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是某种仪式,像是用这种方式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做一个注脚。
宋祥礼伸出手,用指腹帮她擦掉了一滴眼泪,然后用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一刻的触感刻进指纹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五月的夜晚有一种温柔的、不肯离去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地融化,把所有的棱角和边界都模糊掉了。远处的天边还能看到一两颗特别亮的星,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安静地亮着,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舒静好靠在宋祥礼的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厨房里炖排骨的锅还没有洗,灶台上还有切剩的葱姜末,案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这个小公寓乱糟糟的,到处都留着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那些痕迹会在明天或者后天被收拾干净,但在今晚,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它们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见证着一切。
“祥礼哥哥,你口袋里的簪子,”舒静好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困倦的、软绵绵的尾音,“你要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不会弄丢的。”宋祥礼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不会弄丢。”
舒静好的嘴角弯了一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了,嘴唇微微张着,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宋祥礼没有动。他让她靠着,让她睡着,让自己的肩膀在那个五月的夜晚里成为她的枕头。他的左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根白玉兰簪子,玉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簪头的玉兰花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是真的在某个春天的枝头睡着了,等着下一个天亮再慢慢醒来。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远处某个未眠人的电视机里隐约的对话声。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在这个小小的、亮着一盏落地灯的公寓里,只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和一只小飞虫在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安静地收起翅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