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答辩日
舒静好的论文答辩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宋祥礼那天第一节没有课,但他还是起了个大早,六点半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舒静好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答辩,别紧张。”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一分。他以为舒静好不会这么早醒,但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我没紧张,是紧张得睡不着。从四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到现在,把答辩稿背了五六遍。”
宋祥礼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你现在在做什么?”
“泡了一杯巨浓的红茶,坐在阳台上看天亮。今天的云很好看,粉红色的,像被谁用水彩晕开了一样。”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东边的天空,云层确实被朝霞染成了粉紫色,层层叠叠地铺在天际线上,像是有人用一支很大的水彩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随意地涂抹了几笔,没有考虑构图,没有考虑配色,但效果出奇的好。照片的最下方是阳台栏杆的一角,栏杆上放着那杯她说的“巨浓的红茶”,茶汤的颜色深得发黑,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涩味。
“喝淡一点的茶。”宋祥礼打了几个字,“太浓了对胃不好。”
“你今天怎么像个老父亲一样啰嗦?”
宋祥礼看着“老父亲”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过去:“不像。”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是不像。老父亲不会在天还没亮就给我发消息。老父亲只会等天亮了再说。”
宋祥礼没有再回这条消息。他从床上起来,洗漱,换了衣服,下楼跑了四十分钟。晨跑的时候他想的是舒静好四点就醒了这件事。她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真正在意的事情面前,她和所有人一样会紧张、会失眠、会在天亮之前坐在阳台上看云。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她离他更近了一些,不是物理距离的那种近,是心理上的那种近——她不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人,她也会害怕,也会不安,也需要有人在那个时刻和她说一句“别紧张”。
跑完步回来,他冲了个澡,给自己做了早餐。煎蛋的时候他想起上次在她公寓里做饭的画面,她炒糖色的手法很熟练,排骨炖得恰到好处,蒜蓉空心菜炒得脆嫩。她是一个会做饭的人,而且做得很好,但这个“很好”是用很多年独自生活的代价换来的。她八九岁就踩着凳子够灶台,十几岁就学会了松鼠鳜鱼这种功夫菜,二十出头就能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给自己和另一个人做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饭。这些能力不是天赋,是生活逼出来的。
吃完早餐,他换好衣服出门。八点四十五分,他站在了央美壁画系教学楼的大门口。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皮鞋擦得很亮。这不是他的日常装扮,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一个论文答辩而已,他又不是评委,穿什么坐在台下都没人在意。但他还是穿了,提前一晚就把西装从衣帽间里拿出来熨好了,领带也提前选好了颜色。
教学楼门口竖着一块展板,上面贴着壁画系本届毕业生的论文题目和答辩安排。舒静好的名字在第三行,论文题目是《敦煌莫高窟第320窟飞天壁画的多光谱成像分析与数字化复原研究》,答辩教室在二楼的多媒体教室。宋祥礼在展板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证件照——舒静好穿着学士服,头发披着,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和她在长辈面前那种乖巧甜美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二楼。多媒体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教室不大,前面是一块投影幕布和一排评委席,评委席上摆着席卡,写着每个评委的名字和单位。后面是几排观众席,坐了大概十来个人,大多是舒静好同班的同学,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宋祥礼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纸袋里装着一束花——不是白兰花,白兰花的花期已经过了,他跑了三家花店才找到一束品相好的香槟玫瑰,花店老板说这种花的花语是“我只钟情你一个”。他不知道这个花语是真是假,但香槟色的花瓣确实好看,不张扬,不浓烈,和舒静好这个人很配。
九点整,评委们入场了。三个评委,两女一男,都是壁画保护领域的专家。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是舒静好的导师,宋祥礼之前在舒静好的描述里听说过他——“很严厉,但对我很好”。老先生坐下之后翻了翻桌上的论文,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一场生死攸关的判决。
舒静好是第三个答辩的。她在门外等着,宋祥礼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到了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西裤,头发用那支白玉兰簪子盘起来,露出了干净的脖颈线条。她站在走廊里,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看着地面,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默念答辩稿的最后一遍。
前面的两个同学每人用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舒静好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央美一枝花”的名头在学校里传了好几年,论文还没开始答辩,底下已经有学弟在窃窃私语了。宋祥礼听到前面一排两个男生在小声说“舒学姐今天好漂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舒静好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她在找一个人,宋祥礼知道。她的目光从评委席扫到观众席,从前排扫到后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停了一下。她看到了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快,快到这个教室里除了宋祥礼之外大概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过,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就消失了,但空气中的那一丝波动留了下来。
她走到讲台后面站好,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第一页是论文题目和她的名字,字体是那种很标准的宋体,没有什么花哨的设计,但排版很舒服,行间距和字间距都恰到好处。
“各位老师好,我的论文题目是《敦煌莫高窟第320窟飞天壁画的多光谱成像分析与数字化复原研究》。下面我将从研究背景、研究方法、实验过程、研究结果和结论五个方面进行汇报。”
她的声音很稳,和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不同,今天的舒静好像是换了一个人。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每一个专业术语都说得准确而自信。她在讲台上踱步的幅度不大,手势用得恰到好处,PPT翻页的节奏控制得非常好,留给评委看图表的时间不多不少。
她讲到多光谱成像原理的时候,PPT上出现了一张伪彩色的数据图,密密麻麻的色块和标注堆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幅抽象画。她用手指着图上某个区域,说:“这里可以看到肉眼无法识别的朱砂残留信号。在正常光照条件下,这片区域呈现为灰褐色,但在紫外荧光成像模式下,朱砂的红色荧光信号非常明显。这说明原壁画在这个位置使用了大量的朱砂颜料,后来因为光照和湿度变化发生了变黑反应。”
评委席上的老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还是一样的严肃,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之前对前两个学生要大一些。
她讲到自己做的复原实验部分时,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在颜料分析的基础上,我尝试了三种不同的复原方案。方案一采用传统矿物颜料,石青、石绿、朱砂、铅白,按照唐代敦煌壁画的典型配比进行复原。方案二在方案一的基础上加入了粘合剂的比例调整,模拟壁画在不同湿度环境下的老化过程。方案三采用了数字虚拟复原,不涉及实体材料,纯粹基于多光谱数据进行色彩还原。”
她翻到下一页,三幅复原图并排呈现在大屏幕上。左边是方案一,中间是方案二,右边是方案三。三幅图看起来很像,但细看之下有微妙的差别——方案一的色彩最浓烈,饱和度高,像是刚画完的样子;方案二的色彩最沉稳,有了一种被时间浸润过的温润感;方案三的色彩最接近现状照片,但那些消失的线条被重新勾勒出来了,飞天的脸完整地浮现出来,眉眼含笑,衣带当风。
“经过对比分析,我认为方案三是最符合修复伦理的复原结果。”舒静好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我们的工作不是要把壁画恢复成一千三百年前的样子,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它一千三百年前到底长什么样。我们的工作是让它现在的样子尽可能地清晰,让那些快要消失的信息被看到、被记住。所以我不选择重新上色,我选择用数字技术把那些信息提取出来、呈现出来,让它们和现状并存。”
评委席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你不选择重新上色,是因为‘永远无法知道它一千三百年前到底长什么样’。那你认为修复工作的边界在哪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记录,那和考古摄影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很尖锐。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舒静好。宋祥礼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舒静好的侧脸上。
舒静好没有慌。她想了想,说:“修复工作的边界不是‘做’与‘不做’的边界,是‘干预’与‘尊重’的边界。我们必须干预,因为壁画的自然老化是不可逆的,如果不干预,它就会消失。但我们的干预必须出于对壁画本身的尊重——不是把它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是帮它成为它自己。多光谱成像就是一种低干预的技术手段,它没有改变壁画的物理状态,只是帮我们看到了更多信息。”
老先生听完之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再问。
后面的两个评委各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专业性很强的技术问题,舒静好对答如流,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简洁、清晰、有依据,没有废话,没有模棱两可。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和坐在工作室里画画时完全不同——画画时的她是安静的、沉浸的、和颜料纸张融为一体的;答辩时的她是有锋芒的、自信的、敢于和评委正面交锋的。两种状态都好,都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答辩结束,评委们让所有人出去,关上门讨论。舒静好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放松了一些,但远不到轻松的程度。她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宋祥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墙。
“怎么样?”宋祥礼问。
“还行。”舒静好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导师那个问题问得很刁,我差点没接住。”
“你接住了。”宋祥礼说,“你说‘帮它成为它自己’,那个说法很好。”
舒静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你听到了?”
“最后一排,听得清楚。”
舒静好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被夸奖之后的不好意思。走廊里的窗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样让它们贴着,像是对所有的事情都暂时失去了力气。
等了大概十分钟,教室的门开了。老先生的秘书出来叫他们进去。舒静好走进教室的时候,宋祥礼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提了一下,又放了下去——她在深呼吸。评委席上的三位老师都坐着,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很正式的答辩决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宋祥礼没有仔细听那些套话,他在等最后的那几个字。
“……经答辩委员会审议,一致通过舒静好同学的论文答辩,建议授予硕士学位。祝贺你。”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舒静好的同学们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喊“静好棒”,有人在吹口哨。舒静好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哭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讲台上那本翻开的论文扉页上,把“舒静好”三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宋祥礼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旁边椅子上那个装着香槟玫瑰的纸袋。
舒静好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对着评委席鞠了一个躬,又转过身对着观众席鞠了一个躬。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妆都花了但那种狼狈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她的目光穿过教室,穿过那些还在鼓掌的同学和学弟学妹,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他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也对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像是在说“做到了”,又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答辩结束后,所有人都涌到走廊里拍照。舒静好被同学们围在中间,有人给她献花,有人拉着她自拍,有人把论文答辩通过的横幅扯下来披在她肩上。她笑着回应每一个人的祝贺,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刚才在答辩时那个锋芒毕露的她判若两人。
宋祥礼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手里拿着那个纸袋,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站着,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大概过了十多分钟,人群终于散了一些,舒静好从里面挤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红晕和没擦干净的泪痕。她走到宋祥礼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九点。从第一个答辩开始看的。”
舒静好愣了一下。“你看了三个人的答辩?那不是坐了两个多小时?”
“还好。”
舒静好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她没有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地拽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只有他能听到。“谢谢你,祥礼哥哥。”
宋祥礼把纸袋递给她。“给你的。”
舒静好接过去,打开纸袋,把那束香槟玫瑰拿出来。她低头闻了闻,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不是刚才在答辩结束时的眼泪,而是一种更稀薄的、更透明的东西,像是春天的冰面上那层刚刚开始融化的薄冰,太阳一照就变成了水,但那种变化的过程本身比水和冰都要好看。
“香槟玫瑰。”她说,“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宋祥礼说不知道,但他在买花的时候已经查过了。
舒静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了一个很大的弧度。“我只钟情你一个。”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走廊里还有人来人往,有路过的同学看到舒静好手里的花,笑着起哄说“舒学姐有人送花哦”。舒静好也不恼,大大方方地把花举起来晃了晃,“好看吧?香槟玫瑰。”她转过头看着宋祥礼,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光芒,像是在说“这就是我的答案”。
晚上是壁画系自己的毕业展晚宴。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不大,被包了场。来的人不多,导师、系里的几个老师、本届的毕业生,还有每个人邀请的“很重要的人”。舒静好到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不再穿答辩时那件白衬衫黑西裤,换了一条姜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把腰线收得很漂亮。头发放下来了,长长的黑发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不知道是烫的还是被晚风吹的。脸上重新化了妆,比白天淡一些,眼线画得很细,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到宋祥礼面前时,他正在看墙上挂着的那些壁画系的毕业作品照片。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的新装扮上停了一瞬。“好看。”他说。
舒静好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白天送我花,晚上夸我好看。”她伸出手勾了勾他的手指,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但那个触碰的力度是实的,指尖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
晚宴上,舒静好带着他一个一个地介绍给她的导师和同学。“这是我导师,王老师。”老先生和宋祥礼握了握手,问他在哪里工作,他说在京北大学法学院,老先生点了点头,“法学好啊,学法的人逻辑清晰,静好有时候太感性了,你们可以互补。”舒静好站在旁边听到“互补”两个字,耳朵又红了。“这是我同学赵言,上次给你看过他的金箔作品。”赵言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到宋祥礼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宋教授,我上过你的课。”
宋祥礼微微抬了抬眉毛,“法学院的课?”
“选修课,中国刑法总论。大三的时候选的,你的课特别难选,我蹲在电脑前抢了半个小时才抢到。”赵言说着转向舒静好,“静好,你男朋友是宋教授?你怎么不早说?我当年为了拿到那门课的学分差点没秃头。”
舒静好没有纠正“男朋友”这个称呼。她看了宋祥礼一眼,嘴角弯着,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教过你。”
赵言又聊了几句才走开。舒静好站在宋祥礼旁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姜黄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显得温暖而明亮,和她今天一整天那种从内向外散发出的光芒很配。
“他没有说错。”舒静好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你是我的男朋友。”
宋祥礼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右手。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在老师和同学的觥筹交错间,在那束香槟玫瑰还插在桌上的花瓶里散发出的淡淡香气中,他握着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和每一次握她手时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度。
舒静好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弯上去了,弯到了一个今晚再也没有放下来的弧度。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宋祥礼和舒静好一起走出餐厅,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最后残留的甜香。舒静好穿着高跟鞋走了一天,脚疼得厉害,步子一瘸一拐的。宋祥礼让她在原地等着,去把车开过来。她没有等,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走到了停车场。
宋祥礼打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把高跟鞋脱了扔在脚垫上,光着脚缩在座椅里,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论文、答辩、毕业展、晚宴,全部结束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祥礼哥哥,我毕业了。”
宋祥礼发动了车子,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毕业快乐。以后你可以专心做你想做的事了。”
舒静好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放在挡把上的手背。“我想做的事,”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宋祥礼的耳朵里,“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