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并肩而行
高一的秋天,夏知晚和陆知珩一起走进了同一所高中的校门。
这所学校在江对岸的山坡上,从校门口能望见整条长江。开学那天,夏知晚穿着新校服站在公告栏前面找分班名单,浅蓝色的衬衫配深色百褶裙,马尾扎得高高的,在一群新生里格外显眼。陆知珩站在她旁边,高出她大半个头,深色校裤配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两个人在公告栏前站了三分钟,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高一三班。”夏知晚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往旁边扫了一眼,“哥,你在——”
“一班。”陆知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知晚愣了一下,凑过去看。陆知珩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高一三班的名单下面,和她的名字隔了三行,但确实在同一个班。她转头看他,发现他嘴角翘了一下,才知道被他骗了。
“陆知珩你幼不幼稚!”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他侧身躲了一下,耳根有一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走,去教室。”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上的学生自动让出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太扎眼了——男生清冷修长,女生明媚大方,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个男生好帅……是哪个班的?”
“旁边那个是他女朋友吗?好般配啊。”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夏知晚听见了,耳朵微微发烫,但脚步没有停,反而走得更直了一些。陆知珩走在她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她的速度。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长江。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夏知晚扫了一眼,选了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坐下,陆知珩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旁边。
“陆知珩?是那个初中物理竞赛全国二等奖的陆知珩吗?”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来,眼睛发亮,“我听说过你!初中你就在我们区出名了!”
陆知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动作和小学时一模一样——整整齐齐,不急不慢。夏知晚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不管过了多少年。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难了很多。数学开始讲函数的值域和定义域,物理从匀速运动变成了匀变速,化学冒出了摩尔质量的计算。夏知晚初中底子打得不错,但到了高中还是有点吃力。
开学的第一次月考,她考了班级第十八名,年级第八十九名。不算差,但看着陆知珩的成绩单——班级第一,年级第三——她还是有些沮丧。
“哥,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她把成绩单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闷闷地说。
陆知珩拿过她的成绩单看了一遍,数学八十七,物理七十九,英语九十三。他把成绩单还给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又是笔记?”夏知晚翻开看了一眼。和初中时一样,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条定理下面都配了例题,例题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不一样的是,这次多了一个时间表——每天晚自习后半小时,专门给她讲当天的难点。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翻着笔记本,发现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写了。
“每天晚自习写的。”陆知珩翻开数学课本,“今天先讲函数的值域,你这次考试丢分最多的地方。”
夏知晚看着他翻开课本时低下去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样子——那时候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声音还带着童音,讲题的时候会在草稿纸上画很多小圆圈帮她数数。现在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声音变得低沉清冷,讲题的时候不再画小圆圈了,但那种耐心和细致一点都没有变。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都会在教室里多待半小时。陆知珩讲题的方式和初中时不太一样了——不再是一步一步地教,而是引导她自己去想。一道题他只会点三个地方:从哪里入手、哪里容易错、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剩下的让她自己填满。
“你自己想出来的,才会记得住。”他说。
夏知晚咬着笔杆子想了十分钟,终于在草稿纸上把一道函数题解了出来。她兴奋地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不难,是你想复杂了。”
十月底的月考,夏知晚的数学考了九十三分,物理考了八十五分,班级排名从十八升到了第十一。成绩出来那天,她在教室里差点跳起来,转头看陆知珩,他正低头做题,但嘴角翘着。
“哥,我进步了七名!”
“嗯,看到了。”
“你不夸我两句?”
“继续努力。”
夏知晚瘪了瘪嘴,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她知道他不是不夸她,而是觉得还没到最好的时候。他对她的要求,从来都比她自己对自己的要求高。
高中的校园生活比初中丰富了很多。夏知晚加入了学校的文艺部,负责策划各种活动。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点子多、胆子大、嗓门亮,跟谁都能聊得来。开学两个月,她已经把年级里大半的人认全了。
陆知珩则完全不同。他没有加入任何社团,除了上课和竞赛培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教室里看书做题。但他的名声比任何社团成员都大——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三,第二次月考年级第二,期中考试年级第一。他的名字印在光荣榜最上面,旁边是一张蓝底的一寸照片,表情很淡,但五官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哥又考了年级第一。”林小冉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光荣榜感叹,“而且越来越帅了。你看他那张照片,冷着一张脸都好看。”
夏知晚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光荣榜前面围着一群人,大多是在看陆知珩的照片。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吃醋,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她早就知道他很好了,只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夏知晚在文艺部的活动室里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她负责的是一个舞蹈节目,要带着八个女生跳一支民族舞。排练到一半,音响突然坏了,几个人捣鼓了半天也没修好。
“我去隔壁借一个。”夏知晚擦了擦汗,跑出活动室。
隔壁是物理竞赛的活动室。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陆知珩正坐在窗边做题,旁边放着几个实验仪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哥,你们这有音响吗?我们那边的坏了。”
陆知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型蓝牙音箱,递给她。
“用完还我。”
“知道了。”她接过音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哥,你晚上来看我们排练吗?跳得可好看了。”
“不去。”
“为什么?”
“没时间。”
夏知晚瘪了瘪嘴,抱着音箱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晚上我帮你带饭,排练别饿着。”
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十二月的校园艺术节,夏知晚的舞蹈节目拿了全校一等奖。
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穿着红色的舞裙,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笑得灿烂又大方。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鞠躬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停了一下。陆知珩坐在那里,手里没有拿荧光棒,没有举灯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是给她的。
领完奖回到后台,夏知晚换下舞裙,扎回马尾,跑出剧场。陆知珩站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
“给你。”他把水递给她。
“你看到我跳舞了吗?”她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陆知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校门口走。夏知晚追上去,发现他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六点钟天就全黑了。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梯坎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她忽然问。
“哪样?”
“这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吃面。”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停。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夏知晚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蹭到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夏建军正在收桌子。看见两个孩子一起回来,笑着喊:“回来了?给你们留了绿豆汤,在后厨。”
两个人走进面馆,在老位置上坐下。两碗绿豆汤端上来,一碗多糖,一碗正常。夏知晚的那碗多糖。
“爸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多糖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夏建军在后厨头都没抬:“知珩说的。”
夏知晚转头看陆知珩,他正低头喝绿豆汤,表情平静,耳朵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黄桷树的枝头。老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长江上的船笛声远远地传来。面馆的红油香气还没有散尽,混着夜风里的桂花香,缠缠绕绕的。
夏知晚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陆知珩。他正在翻一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到她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他皱眉的样子,他抿嘴唇的样子,他耳朵红起来的样子。
“哥。”
“嗯?”
“明天见。”
陆知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