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夺回
从冰层回来之后,苏寒霜开始抢夺自己的力量。
燕归南教她的方法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极难。在冰壁里修炼的时候,不要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寒气都吸进体内,而是要分辨。哪些寒气是顺着冰脉走的,哪些是逆着走的。顺的是它的,逆的是她的。把顺的推出去,只留逆的。
第一天她在冰壁里坐了两个时辰,只推出去一丝。那一丝寒气从她的丹田里被挤出来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发抖,像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
不疼,但空。那种空不是饿,不是累,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装了很久水的罐子突然被倒空了,罐壁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停。第二天又推出去一丝,第三天又是一丝。每一丝都要花很长时间,先要在奔涌的寒气中分辨出哪一股是顺着走的,哪一股是逆着走的。
以前她分不清,现在能分清了。顺着走的那股很暖,很流畅,像一条被人修整过的河,笔直地往前流。逆着走的那股是冷的,涩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野生的溪流,走一步拐一个弯。
她抓住逆着走的那股,往外推。那股寒气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她的丹田里,推一寸,退回来半寸。再推一寸,再退回来半寸。推了一整天,只推出去一寸。
第五天的时候,她推出去的量终于超过了吸进来的量。她的频率开始下降,从六十二降到六十一。燕归南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了。
第十天,频率降到六十。第十五天,五十九。苏寒霜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变化,以前那股暖洋洋的、流畅的力量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的、涩的、不太听话的力量。那是她自己的。不好用,但踏实。
第二十天,她在冰壁里修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冰壁在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从冰层深处传上来,透过冰壁,透过地面,透过她的脚底,一直震到她的心脏。她猛地睁开眼睛,周围的冰壁在发光,暗金色的,明灭不定,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她冲出冰壁,跑到栈道上。栈道上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北方的天边,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道金色的光芒。不是暗金色,是亮的金色,像太阳被人从云层后面拽出来了一角。那道金色只出现了几个呼吸,然后云层合拢,天边又恢复了灰白色。
燕归南站在栈道上方,灰色的袍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脸色很白,白到和天上的云一个颜色。
“那是它。”苏寒霜说。
“它在变。”
“变什么。”
燕归南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边那道金色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苏寒霜又下了冰层。穿好皮袄,把冰符攥在掌心,把小刀别在腰后。冰梯还是那条冰梯,通道还是那条通道。她走得很快,暗青色的冰壁从两侧掠过,嵌在里面的骨头在暗金色的光线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她没有停下来看。
冰窟里的冰柱变了。灰白色的冰层变薄了,里面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了。暗金色的轮廓不再蜷缩,身体舒展开了,四肢撑在冰柱内壁上,头颅抬起来,像是在往外看。它在看她。
苏寒霜走到冰柱前,把手放上去。冰是温的,不像以前那样外面凉里面温,整个冰柱都是温的。
“你来了。”
“来了。天边的金光,是你。”
“是我。你在抢,我在变。”
“你疼吗。”
“不疼。只是变少了。变少了就听不太清你了。”
苏寒霜的手指收紧了。“那些力量,本来就是我的。”
“是你的。你十岁的时候叫我,声音传下来,我收进来了。不是故意拿的。你的声音下来了,身体自己在动,就收进来了。收了六年,收了很多。”
“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还不了。在身体里面,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睡了太久,分不清了。只有你自己来拿。你拿回去的,才是你的。”
苏寒霜把手按在冰柱上,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脉动。比上次慢了一些,弱了一些。
“你在变弱。”
“在变弱。你拿回去一分,我就弱一分。听你的声音就模糊一分。”
“那你让我别拿了。”
“不行。你不拿,我就越来越多。多到醒过来。醒了,就听不到你了。”
苏寒霜站在那里,手按在冰柱上。它不想醒,但它不得不醒。她不想让它变弱,但她不得不拿。
“有没有办法让你不醒,我也不消失。”
冰柱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寒霜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有。”
“什么办法。”
“有。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不会下来了。你不下来,就听不到你了。”
苏寒霜的手指在发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下来。下来了,就知道了。”
“下来之后呢。”
“下来了就知道了。”
苏寒霜把手从冰柱上收回来,退后一步。灼痕在掌心发烫,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下来。”
冰柱里的光暗了一瞬。
“你会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在拿。拿完了就会下来。你不想我消失,也不想自己消失。没有别的路。”
苏寒霜站在那里,看着冰柱里的东西。暗金色的轮廓撑在冰柱内壁上,头颅抬起来,像是在看她。它在等她回答。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我拿了你的力量,你变弱了,听不清我了。”
“怕。但更怕你没了。你没了,就听不到你了。听不到你,就不用怕了。”
苏寒霜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冰柱上,顺着冰面往下淌。暗金色的光在眼泪流过的地方亮了一下。
“你哭什么。”
“不知道。”
“别哭。哭了声音会变。本来就不太听得清了。”
她把眼泪擦掉,把手重新放在冰柱上。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你拿得快,就撑得短。拿得慢,就撑得长。但你不会慢的。你想知道答案。”
苏寒霜没有否认。
“你下来的时候,把答案告诉我。”
“好。”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往通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不想我消失,也不想自己消失。那你想要什么。”
“想听你说话。听很久。听到不用再听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不用再听的时候。”
“不知道。没有到过那个时候。”
苏寒霜站在那里,背对着冰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回头,抬起脚继续走。通道在脚下延伸,脚步声在身后回响。她没有停。
回到洞窟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石床上,把手举在眼前。灼痕在发光,暗金色的,比之前暗了一些。它在变弱。她在拿它的力量,它在变弱。它知道她在拿,让它拿。它怕她没了。它怕听不到她了。
它说有办法让它不醒、她也不消失。但它不说。说了她就不会下去了。它想让她下去。它想让她下去陪它。听了六年,只知道她的声音。它想让她下去。
她闭上眼睛。会下去的。等她把力量拿完,等她的频率降下来,等她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样子。她就下去。把答案从它嘴里问出来。然后告诉它,她不想消失,也不想让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