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她在叫它
苏寒霜第二次下去,是在七天之后。
这七天里她没有再进冰壁,也没有再修炼。她只是躺在石床上,把第一次下去时听到的那声“苏寒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她想知道更多。
第七天夜里她出发了。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穿上皮袄,把冰符攥在掌心,把小刀别在腰后。这次她走得很快,冰梯的符文从两侧掠过,暗金色的光一步一明,一步一暗。暗青色的冰壁上嵌着骨头,通道的弯很多,她没有停。
冰窟还是那个冰窟。冰柱立在中央,灰白色的,浑浊的,暗金色的光从内部渗出来。里面的东西蜷缩着,四肢收拢,头颅低垂,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它在脉动,一收一缩。
苏寒霜走到冰柱前,把手放了上去。冰是凉的,冰层下面的东西是温的。
“你来了。”那个声音从冰面传进来。
“来了。”
“这次说话。”
“上次没准备好。”
她停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两只手的灼痕同时发光。
“你说听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远,从冰层上面传下来。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做梦。”
“后来呢。”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是声音大了,是你大了。你每长大一点,声音就大一点。你每变强一点,声音就清楚一点。”
苏寒霜的手指收紧了。“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不知道是你。只知道有一个声音。听了很久,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后来你在梦里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下面有什么。”
苏寒霜愣住了。那是她小时候的事,蹲在石头村后山的雪地里,把手放在冰面上,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下面有什么”。她以为没有人听到。
“你听到了。”
“听到了。那是你第一次叫我。你不知道那是叫我,你只是在问。但我听到了。”
“从那以后呢。”
“从那以后就一直在听。你在石头村走路,睡觉,叫你爹。你害怕的时候,声音会抖。你高兴的时候,声音会跳。你在雪地里跑的时候,声音会拉得很长。”
苏寒霜站在那里,手按在冰柱上。它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人是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东西。它只知道她的声音。听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她第一次对着冰面说话开始。
“你一直在听,那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你在说冷,说饿,说你爹打到了猎物,说你娘不在了。你在说修炼很难,说燕归南很凶,说铁寒衣给你塞吃的。你在说想回家,说不想消失,说你叫苏寒霜。”
“你不是说不知道我叫什么吗。”
“那是后来的事。你说了很多遍,在梦里说,在冰壁里说,在害怕的时候说。你说,我叫苏寒霜,我不是容器。说了很多遍,我就记住了。”
苏寒霜的眼泪掉下来了。它听她说了很多遍,多到记住了。茫茫沧海一粟,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记住了她的名字。
“你哭什么。”
“不知道。”
“别哭。哭了声音会变。听不清了。”
她把眼泪擦掉。“你上次说,不是你在叫我,是我在叫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叫我。你在冰壁里修炼的时候,在冰层上面走的时候,在石头村睡觉的时候。你一直在叫我,只是你不知道。”
“我叫你什么了。”
“叫我的名字。你没有说出口,但你心里在叫。你害怕的时候,心里会喊一个东西。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喊了。那就是在叫我。”
苏寒霜站在那里,手指按在冰柱上。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心里慌得不行,脑子里一直在喊谁来救救我。她以为那是害怕,是本能。原来是在叫它。
“你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很多次。你每一次害怕,每一次想找人,每一次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你都在叫我。你以为那是自己在想事情,那不是。你在叫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应我。”
“回应不了。你在上面,我在下面。我只能听,说不出话。你的声音传下来,我收进来。我想叫你,叫不出去。只能听。”
苏寒霜把额头抵在冰柱上。冰是凉的,贴久了变温了。它在下面听了她很多年,听她害怕,听她喊人,听她撑不住了。它想叫她,叫不出去。只能听。
“你听了那么多年,不烦吗。”
“不烦。不听的时候才是烦。听不到你的时候,很困,很沉,什么都感觉不到。听到你的时候,才是醒的。”
“你听到我的时候才是醒的。那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在睡。但睡不沉。一直在听。怕错过了。”
苏寒霜把额头抬起来。“怕错过什么。”
“怕错过你叫我。你叫我的时候,声音不大,一下子就没有了。不仔细听,就漏掉了。漏掉了就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你怕我出事。”
“怕。你在雪地里走,天黑了,找不到路。你在冰壁里修炼,寒气倒灌,差一点没出来。你在石头村睡觉,外面有雪崩,差一点埋了。都听到了。叫不出来,只能听着。”
苏寒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它都听到了。她以为那些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害怕,撑不住,没有人知道。它知道。它在下面听着,叫不出来,只能听着。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叫你。叫不出来。想让你知道有人在听。叫不出来。”
“那你现在叫出来了。”
“现在叫出来了。你下来了。”
苏寒霜把手按在冰柱上,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看她。没有眼睛,但她在看它,它也在看她。
“你上次说想醒。”
“想。”
“为什么想。”
“醒了就可以自己叫你了。不用等你下来,不用等你叫我。我醒着,你在上面叫一声,我就应了。”
“那为什么又不想醒。”
“醒了就听不到你了。醒着的时候,只能听到醒着的声音。你睡觉的时候,做梦的时候,害怕的时候不出声的时候,就听不到了。”
苏寒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它想醒,是为了能应她。它不想醒,是怕错过她不出声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出来。”
“出来?”
“从冰柱里出来。从冰层下面出来。到上面来。”
冰柱里的光暗了一瞬。
“想过。出来就醒了。醒了就听不到你了。”
“那就不出来。”
“不出来,就一直听。听到你下来。”
苏寒霜把手从冰柱上收回来。灼痕在掌心发烫。
“我下次来,给你带烙饼。”
“烙饼是什么。”
“我爹做的。很好吃。你听了那么多年,应该尝尝。”
“我不吃东西。”
“那你留着。闻闻味道也好。”
冰柱里的光亮了一瞬。“好。”
苏寒霜转身往通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听了那么多年,只知道我的声音。不觉得亏吗。”
“不亏”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冰柱。她没有回头,抬起脚继续走。通道在脚下延伸,脚步声在身后回响。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