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逼近
录制暂停的铃声响起时,星眠几乎是逃进洗手间的。
她把自己反锁在隔间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演播厅的灯光太亮,空气太闷而岑津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收紧。手机震了。苏念的消息,连着八条,每一条的未读红点都在叫嚣。
「眠眠你跟他什么情况???」
「你知道他是什么咖位吗你就敢惹他???」
「岑津的团队刚跟台里签了冠名赞助你知道吗???」
「眠眠???」
「星眠你回我消息!!!」
「他说骗他是什么意思???你骗他什么了???」
「等等你不会就是去年那个甩了他的……」
最后一条消息没发完,被撤回了。但星眠知道苏念想说什么。
去年,圈子里确实有过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对冲基金圈和创投圈高度重合,岑津这个名字在那半年里频繁出现在各种闭门饭局和私下闲聊中——不是因为他做了哪笔惊天动地的交易,而是因为他的状态变了。那些和他有生意往来的人最先察觉:他变得比以前更难约,开会的时长压缩得更短,深夜发邮件的频率更高。
有人在某次私人酒会上半开玩笑地问他:“岑总最近是情场失意所以专心搞钱?”
他没否认。
这在圈子里炸开了锅。岑津从不谈论私生活,不否认本身就是最大的新闻。后来又有人挖出更多细节:他连续三周每天工作超过十八个小时,他把公司亚太区的业务重心从大中华区调整到了东南亚,他卖掉了那套为两个人准备的公寓。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被甩了。不,比被甩更狠。从通讯录到社交网络,从现实生活到数字世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圈子里的人表面不敢说什么,私下都在传:岑津这种控制欲爆棚的人,被人玩了一把人间蒸发,这事怎么可能善了。
但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岑津正常开会、正常出差、正常出现在各种名利场的边缘,姿态得体到滴水不漏。时间久了,这件事就变成了一段谈资、一个传说、一个关于“连岑津都搞不定的女人”的都市传奇。
直到今天。直到他出现在《心动地狱》的录制现场,坐在星眠对面,笑着说出安全词的故事。弹幕说得对。他不是来相亲的,他是来收购的。收购的不是电视台,是她。
星眠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妆容还在,但眼底的狼狈藏不住。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挺直脊背,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不能输。不是因为自尊,是因为她知道,在岑津面前一旦露怯,他就会像闻到血味的鲨鱼一样,不把她拆吃入腹绝不罢休。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姜知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管口红,在星眠旁边的洗手台前站定。她没有问星眠还好吗,没有用那种充满同情和好奇的眼神打量她,只是安静地补了个妆,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你唇妆有点花了。”姜知意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星眠接过纸巾,低声道了句谢。姜知意对镜抿了抿唇,转身之前看了星眠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同龄人之间才懂的默契——不问,不说,但你撑住。
门关上了。
星眠攥着那张纸巾,站了很久。
第二环节录制开始前,星眠注意到座位被调整了。茶几被移到了侧面,原本面对面的两排沙发变成了半弧形的围坐。这个调整看似随意,但效果很明显——她不用再和岑津正对正了。
苏念干的,星眠知道。但这也意味着,苏念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个恋综制作人,需要靠调整座位来保护自己的嘉宾,这说明事情已经超出了正常综艺效果的范畴。
星眠在新座位坐下,左边是陆蘅,右边空了——不,马上有人坐下了。岑津。他端着赞助商的水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她右手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三百六十五天的空白,像他坐在她身边这件事不需要任何理由。星眠闻到了他的气味。不是香水,是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一年前她送了他一整箱那个品牌的洗衣液,因为她说喜欢这个味道,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他还留着。她偏过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这里视野好。”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解释为什么挑了某个餐厅的位置。
视野好。好到能看清楚她每一个慌张的表情,好到能在她试图逃跑的第一时间伸出手。弹幕的眼睛是雪亮的。
「岑津换座位了???他主动换到星眠旁边了???」
「视野好???什么视野好???看谁???」
「这男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吧」
「星眠的表情管理已经崩了,你们看她攥裙子的手」
「我赌五毛钱他们俩之前在一起过」
「不是在一起过,是还在纠缠」
「岑津看她的眼神不是在录综艺,是在录《动物世界》——捕猎篇」
周渔显然收到了导演组的指示,开始加快流程。第二环节是“默契大考验”,规则是嘉宾两两组队,通过回答问题来测试默契度,得分最高的队伍获得下一次约会的优先选择权。组队方式是抽签。
星眠抽到的签上写着两个字:宋时予。她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宋时予,建筑设计师,安静、疏离、专业,从录制开始到现在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是个不会制造麻烦的搭档。
宋时予走过来,礼貌地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星眠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稳定而克制的温度。
“合作愉快。”宋时予说。
“嗯,合作愉快。”
他们坐在答题区,面前是一块双面题板,两个人背对背站着,各自写下答案,同时亮出。第一题:“对方最想去的旅行目的地是?”
星眠想了想宋时予的气质,写了“冰岛”。宋时予的答案亮出来——冰岛。
第二题:“对方最喜欢的颜色?”星眠猜了“黑白灰”,宋时予写的也是黑白灰。
第三题:“对方最不能接受的食物?”星眠写“香菜”,宋时予写“香菜”。
默契度高得离谱,弹幕开始刷“建筑设计CP”“命中注定”“宋时予好温柔啊啊啊”。
第四题。周渔看了一眼卡片,表情微妙了一瞬,然后念道:“对方上一段感情结束的时间?”
演播厅安静了。
这个问题超出了正常恋综的尺度,明显是节目组临时加的。星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的手笔——苏念不会这么做,能逼苏念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她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宋时予上一段感情什么时候结束的。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过感情经历。这三天她只看了他的基本资料:三十二岁,未婚,没有公开的恋爱史。
宋时予先亮出了题板。上面写着一行字:“抱歉,我没有上一段感情。”
弹幕炸了。
「宋时予没有感情经历???三十二岁零恋爱史???」
「他是认真的吗」
「这种长相三十二岁没谈过恋爱???」
周渔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转向星眠:“星眠,你的答案呢?”
星眠看着自己空白的题板,缓缓把它翻过来。上面什么都没写。
“我不知道,”她看着宋时予,笑了一下,是那种被将了一军之后无奈的笑,“但我想,一个不知道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宋时予侧过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弹幕在刷“好配”,刷“这才是恋综该有的氛围”,刷“星眠终于笑了她笑起来好好看”。
而岑津坐在嘉宾席上,食指又开始敲扶手了。咚,咚,咚。节奏变了。不再是漫不经心的倒计时,而是某种更沉、更慢、更像警告的律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坐在他旁边的江随舟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另一边倾了倾。
录制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星眠的酒店房间在十七楼,推开窗能看到城市的夜景。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正准备卸妆,门铃响了。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星眠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纸是酒店便签纸,字是手写的,笔迹她太熟悉了。
「晚安,kitten。」就这么五个字,加一个句号。礼貌的,疏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一切都还在继续。而“kitten”这个词,从来就不是什么随意的爱称。它是他的宣告,是她的烙印,是他们在那个房间里约定过的每一个规则、每一条边界的起点。这个词从他笔下写出来,比从嘴里说出来更致命——因为笔迹是私密的,是不需要对她以外任何人展示的。
他只会在她耳边用气音说出这个词。而现在,他把它写在纸上,塞进她的门缝,放在她必经的路上。星眠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她应该把它撕碎,冲进马桶,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但她没有。她把它对折,再对折,夹进了手机壳和手机之间。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他为什么会来?」
苏念的回复来得很快:「眠眠,他的团队在节目筹备阶段就接触过台里了。冠名赞助、制作团队、宣发资源,全都是一周内敲定的。我是在签合同之后才知道嘉宾名单里有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的合同上写了保密条款,连我的律师都看不透那份合同的漏洞在哪里。眠眠,你惹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比我清楚。」
星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会在凌晨三点因为她做噩梦而轻声哄她的人,也是一个会在她说“够了”的时候笑着说不急的人。是一个会记住她所有喜好和习惯的人,也是一个会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让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掌控过任何东西的人。
是一个,她以为只要跑得够远、藏得够深、消失得够彻底,就能永远摆脱的人。
手机又震了。不是苏念。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前缀,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她去年就注销的社交账号的截图。截图上显示着她的私信收件箱,最后一条未读消息的时间是——三百六十五天前,她飞走的那天。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喊了“我爱你”,我说过你喊了我就会停。星眠,我停了。但你跑了。我等你回来,把没喊完的,喊完。」
星眠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岑津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放出这张截图,不是在回忆过去,而是在告诉她——你的每一个账号,我都留着。你的每一次注销,我都看着。你跑的三百六十五天,我一天都没忘。
而现在,你回来了。而我会让你知道,有些游戏,不是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星眠攥着手机站在窗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也不会回。但她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因为《心动地狱》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它是真的,要把她,拖进地狱。而地狱里,岑津已经等了三百六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