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重逢
星眠觉得自己可能正在经历一场漫长而又荒诞的梦。
演播厅的灯光亮得刺眼,四面环绕的镜头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将台上每个人的微表情都拆解成像素级的画面,实时传送到数百万观众面前。她坐在那张过分柔软的米白色沙发上,右手边是姜知意身上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左手边隔着一个位置是宋时予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而她正对面,岑津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翻动面前那张印着烫金问题的卡片。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和喉结。那个弧度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毕竟曾经有无数个夜晚,她的嘴唇贴在那上面,感受着他说话时微微震动的频率。
“第一个问题,”主持人周渔的声音甜美又亢奋,“我们来热个身——各位嘉宾最纯爱的经历是什么?可以是任何形式、任何阶段的回忆,越甜越好哦。”
弹幕瞬间涌了上来。
《心动地狱》的制作人苏念是星眠大学时期的室友,毕业后各奔东西,但交情还在。三天前苏念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眠眠我求你了,原定的女嘉宾临时毁约,你要是不来我这第一期都录不了。就三期,三期之后你想走我绝对不拦你。”
星眠当时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揉着太阳穴说:“什么节目?”
“恋综。”
“不去。”
“求你了眠眠,我给你带最好的红酒过去,你上次说喜欢的那款。”
“苏念,你明明知道我最——”
“就三期,我发誓。”
于是星眠签了合同,飞了十二个小时落地,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塞进化妆间。化妆师是个圆脸的年轻女孩,一边给她上妆一边小声说:“星眠姐你皮肤好好哦,是不是经常做医美?”星眠闭着眼睛没回答,脑子里全是昨晚没处理完的邮件。
她没怎么把这次录制当回事。恋综嘛,剧本写好的,流程定好的,嘉宾之间真真假假的暧昧都是给镜头看的。她只要表现得体面、大方、偶尔羞涩,三期之后体面退场,继续她在大洋彼岸按部就班的生活。
直到岑津走进演播厅。演播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星眠正低着头喝水。玻璃杯的边缘抵着下唇,温水刚触到舌尖,就听见苏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最后一位嘉宾入场了,大家欢迎。”
她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岑津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形被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他微微偏头,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演播厅,掠过姜知意,掠过陆蘅,掠过宋时予和江随舟,最后落在星眠身上。就那样停住了。一秒。两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物终于落网的、志在必得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大家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岑津。”
弹幕在那一刻彻底炸了。
「等一下这个气场是怎么回事,他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收购电视台的」
「我窒息了姐妹们,这个男人的眼神好可怕又好迷人」
星眠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收紧,指节泛白。她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把杯子摔在地上转身逃跑。
她只能坐着,僵硬地坐着,看着岑津从容不迫地走向那个空着的位置——她正对面。节目组大概是想制造对称的视觉效果,沙发摆成两排,每排三人,面对面坐着。岑津的位置正对着她,中间隔了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摆着赞助商的饮料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岑津坐下之前,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个眼神星眠太熟悉了。
那年,她二十二岁,他二十八岁。她窝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的领带玩,突发奇想地抬起头来说:“我们把安全词换了吧。”
他低眸看她,语气漫不经心:“换什么?”
“我爱你。”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捏着她的下巴,拇指摩挲她的下唇,说:“你确定?”
她确定的。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太爱他了,爱到以为“我爱你”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柔软最安全的承诺,爱到不知道把它当成安全词意味着什么。
那晚她真的喊了。声音从哽咽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破碎,一遍又一遍,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可他只是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声音低得像蛊惑:“再喊一次,星眠。再喊一次我就停。”
她没有停。他也,没有停。
第二天星眠买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灯火,把所有和他有关的联系方式——社交账号、手机号、邮箱、甚至Spotify的家庭会员——全部注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岑先生,”周渔的声音把星眠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您先来吧,分享一下您最纯爱的经历。”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岑津。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翘着二郎腿,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捏着那张问题卡。
岑津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卡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让星眠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那应该是,”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演播厅的收音效果太好,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以及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耳朵里,“My kitten将安全词换成‘我爱你’,然后喊破音。”
弹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新。
演播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姜知意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中,陆蘅微微睁大了眼睛,宋时予的眉毛挑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江随舟倒是很直接地“嚯”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咳了一声低头喝水。
周渔的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她只愣了一瞬就迅速切换回甜美主持人的状态,笑着说:“看来岑先生的故事很特别呢,不过我们先卖个关子,等其他嘉宾都分享完了再——”
“该你了。”岑津没给主持人说完的机会。他将手里的问题卡不紧不慢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动。然后他抬眸,目光直直地落在星眠身上。
那个眼神。星眠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蓝色的针织裙,料子柔软,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直接飙到了一百二十次以上,耳膜里全是血液冲刷的声响。
演播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无处可躲。镜头已经对准了她,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正被放大到数百万个屏幕上。
“我——”星眠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我的经历比较普通,没什么好说的。”
岑津轻笑了一声。那声轻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对他每一个微表情都刻骨铭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星眠注意到了,她甚至能从那个笑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普通?你确定要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之间的事?
弹幕再次沸腾。
周渔不愧是一线主持人,迅速接管了局面:“看来我们的嘉宾之间似乎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交集呢,这大概就是缘分的奇妙之处吧。那我们继续听其他嘉宾的分享,等第一轮全部结束后再深入聊聊。”
星眠在心里给周渔磕了三个头。
姜知意第一个接过了话头,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温润如玉,讲的是大学时期暗恋一个学长、每天绕远路经过他教室门口的故事。很纯爱,很美好,弹幕都在刷“知意姐姐好温柔”。
陆蘅分享的是她第一次在音乐厅演出时,看到台下父母骄傲的眼神,她说那是她最纯爱的瞬间。宋时予简单说了两句关于建筑设计启蒙的事,江随舟则讲了他第一次冲浪时被海浪打翻、朋友二话不说跳下来救他的经历。
每个人的分享都很安全,很得体,很符合恋综第一期的调性。
唯独岑津。他扔出了一颗核弹,然后坐在那里,优雅地、从容地、带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笃定,看着核弹爆炸后升起的蘑菇云。
接下来的环节是“破冰盲猜”,规则很简单:每位嘉宾在题板上写下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其他人猜测是谁写的,猜对的人可以获得优先选择约会搭档的权利。
星眠拿到马克笔和题板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题板上,不去想对面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她写了一句话:去年改了手机号。安全,模糊,指向性不强。
她放下笔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岑津正在题板上写字。他的字很好看,下笔有力,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他一气呵成地写了什么,然后把笔一搁,动作干净利落。
周渔收集了所有题板,打乱顺序,一块一块地展示出来。
第一块:“我怕黑。”——后来被猜出是江随舟,极限运动博主怕黑,反差萌让弹幕刷了一波“可爱死了”。
第二块:“我大学挂过科。”——宋时予大方认领,说高数太难,建筑设计系的人都不擅长数学。
第三块:“我养了一只叫‘老板’的猫。”——姜知意的,她说猫比她更有商业头脑。
第四块:“我去年改了手机号。”——星眠写的。
第五块:“我每天都在后悔一件事。”——陆蘅的,她没有解释是哪件事,大提琴家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忧郁,让弹幕开始脑补各种故事。
第六块。周渔翻开最后一块题板的时候,星眠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题板上只有两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骗我」
演播厅再次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长到星眠能清楚地听到空调系统运转的嗡嗡声,长到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姜知意侧过头看了星眠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姜知意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江随舟倒是忍不住了,低声跟旁边的宋时予嘀咕了一句什么,宋时予没接话,只是看着题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渔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圆了,她干笑了两声,说:“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啊,岑先生能给我们一点提示吗?”
岑津靠在沙发里,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节奏很慢,像某种倒计时。他偏过头看着星眠,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攥紧的手指,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不急。”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某种只有她能听懂的暗语。
这句话他们之间说过无数次。她急的时候他说不急,她哭的时候他说不急,她在凌晨三点蜷缩在他怀里说“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叹息——不急。有的是时间。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星眠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褶痕,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凌晨,她在机场候机厅里删掉手机里最后一张他们的合照。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删得很干净,以为只要把所有联系方式切断,这个人就会像所有过去的关系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褪色、模糊、最终变成记忆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弹幕还在疯涨,周渔在努力控场,姜知意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杯温水,星眠接过来了,杯子很小,温度刚好,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