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笔记本里的侧写
林砚的黑色笔记本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陈默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反复研读里面的内容。
那些冷静、客观甚至略带抽离的分析文字,背后隐藏的是林砚十年来的执着与痛苦,与他何其相似。
笔记本不仅证实了陈默对老顾的怀疑,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视角——“清洁工”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的“身份”。
前五起案件的侧写高度一致,指向一个核心创伤被触发后开始执行“审判”的孤独个体,符合对老顾经历和心理状态的推测。
但从2013年左右的案件开始,林砚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差异。
比如,现场遗留的鞋印尺寸和压力分布有了变化;捆绑受害者的绳结方式,从一种专业牢固的水手结,变成了另一种同样有效但更常见的套索结;甚至录音机磁带的品牌和型号,也出现了交替使用不同老款的情况。
林砚在笔记中质疑:“是凶手刻意伪装?还是其精神状态不稳定导致行为波动?亦或是执行者发生了变化?但核心的仪式感却被严格保留,说明存在一个导师。”
直到第十起案件,双尸、对话、警徽重现,彻底印证了林砚的“传承”猜想。
他在新的一页用红笔加重写道:“继承者已经彻底掌握‘技艺’,甚至开始‘创新’。他/她不仅在惩罚新的‘说谎者’,更是在向第一代‘清洁工’,或许也是向知情人展示这种‘传承’的完成。
苏晴苏雨的研究课题‘集体记忆与谎言建构’,可能触及了‘清洁工’行为背后的哲学基础,或者,她们在研究中发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被谎言掩盖的‘集体记忆’,从而被灭口。”
陈默合上笔记本,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林砚的推测正确,那么现在的“清洁工”是一个了解全部案件、熟悉警方调查进度、并且对“惩罚谎言”有着扭曲认同感的人。这个人会是谁?
名单在他脑海中迅速缩小:
林砚本人:他具备所有的知识和能力,姐姐是受害者,有强烈动机。
但他主动交出笔记本,是坦诚还是故布疑阵?
周小雅:母亲是受害者,她调查此案多年,熟知内情,记者的身份让她能接触到各种信息。
她对“谎言”的憎恨显而易见。
其他潜在的、与早期受害者有密切关系且未被注意到的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小雅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却如惊雷:
“陈队长,我查到一些关于赵建国警官殉职前的事情。他当时不仅在追捕逃犯,还在秘密调查第三纺织厂多年前的工业废水偷排事件,据说掌握了关键证据。而当年负责该厂环保审核的政府官员,是你的父亲,陈哲。”
陈默的手机差点脱手。
父亲?那个一生谨慎、甚至有些懦弱的退休公务员?怎么会牵扯进来?
他立刻拨通周小雅的电话,但对方已经关机。
一种巨大的不安将陈默紧紧包裹。
他回想起发现赵建国警徽那天,林砚说的“闭环的开始”。难道这个闭环,最终要套在他的家庭上?
父亲陈哲的影像在脑海中浮现。
他总是温和的,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他怎么会与赵建国的死和纺织厂的污点扯上关系?
陈默无法相信。
但周小雅的信息不会空穴来风。
她作为记者,调查多年,很可能掌握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线索。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证据,需要当面询问父亲。
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林砚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句话“0375是谁的罪证?是凶手的,还是我们的?”
此刻像针一样扎着他。如果父亲当年为了保住官位或其他原因,在环保审核中做了手脚,而赵建国因为调查此事遭遇不测。
那么,他这十年追凶的意义何在?他是在追查杀害妹妹的凶手,还是在试图掩盖自己家庭可能存在的罪孽?
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裂和恐惧。
案件的真相,似乎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也绝不愿意面对的方向发展。
他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纯的追猎者,也可能早已是局中人,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真相的深渊。
而下一个需要面对“审判”的,会不会就是他身边的人,甚至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