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红色小闹钟
深秋的老街,梧桐叶落了一地。
林小满正在店门口扫落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巷口走过来。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烫着细卷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老街上的大多数人都要讲究一些。
她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路过老王早餐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块掉了笔画的招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林小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女人走到时光修理铺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块老木头招牌,又看了看门口那只老式挂钟,目光停留了很久。
“姑娘,”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林师傅在吗?”
“在的,您请进。”
女人走进店里,把皮箱靠墙放着,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工作台上。
是一只红色的小闹钟。
闹钟不大,巴掌大小,外壳是大红色的塑料,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
表盘是圆形的,白色的底,黑色的数字,指针停在一个位置不动。
最特别的是闹钟的背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贴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林小满拿起闹钟看了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没有声音。
发条拧不动,秒针也不动,整只闹钟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这只钟,”女人的目光落在闹钟上,声音放得很轻,“从来没走过。”
爷爷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那只红色闹钟,愣了一下。他拿起闹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你是……阿珍?”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女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也有感慨:“林师傅,你还记得我?”
“记得。”爷爷点点头,“你搬走那年,你爸还来我这儿修过一只座钟。算算得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一年。”阿珍说,“我嫁到南方去,整整二十一年了。”
林小满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她小声问爷爷:“爷爷,这位阿姨是……”
“她是老街的人,”爷爷说,“以前住在巷尾,她爸是开裁缝铺的。你小时候穿的棉袄,有不少是你赵婶做的,赵婶就是跟她爸学的裁缝。”
林小满恍然大悟。
难怪她觉得眼熟,小时候在老街跑来跑去,确实见过这位阿姨,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印象模糊。
“阿珍阿姨,”林小满指了指桌上的红色小闹钟,“这只闹钟,是您这次回来要修的吗?”
阿珍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闹钟的事。
她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看着墙上那些挂钟,看着玻璃柜里的怀表,看着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目光里满是怀念。
“这条老街,变了很多。”她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只红色小闹钟,指尖轻轻摩挲着褪色的外壳,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这只闹钟,”她终于开口,“是我二十一年前离开老街的时候,一个人送给我的。”
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林小满注意到,爷爷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说,你到了新家,就让它开始走。”阿珍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我到了新家以后,一直没有拧发条。”
“为什么?”林小满忍不住问。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把闹钟放回工作台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老街,慢慢说了一个故事。
二十一年前,阿珍二十六岁,在老街的裁缝铺里帮父亲干活。
她手艺好,人长得也好看,老街上的年轻人都愿意来找她改衣服、做衣裳。
其中有一个小伙子,来得最勤。
他姓许,叫许德明,是老街的邮差。
许德明比阿珍大三岁,长得高高瘦瘦,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憨。
他每天送信路过裁缝铺,都会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进来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喝杯水,有时候是帮阿珍搬布料,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站着看她踩缝纫机。
老街的人都知道许德明喜欢阿珍,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就是不敢说。
“他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阿珍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温柔,“他每次想跟我说什么,嘴张了半天,最后冒出来的都是‘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满听得想笑,又觉得心酸。
后来,阿珍的父亲生意不好,裁缝铺开不下去了。
正好南方有一个远房亲戚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条件不错,开了个小工厂,说能帮她安排工作。
阿珍的父亲动了心,阿珍自己也动了心——不是因为那个人,而是因为她想离开老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许德明来找她。
他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攥着这只红色小闹钟,脸红得像喝了酒。
他把闹钟塞进阿珍手里,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到了新家,就让它开始走。”
阿珍问他:“然后呢?”
许德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影子拉得老长。最后他说:“没有然后了。你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阿珍喊他他也没回头。
阿珍第二天就离开了老街。
她把那只红色小闹钟装进行李箱,带到了南方。
到了新家的第一天晚上,她打开箱子,拿出闹钟,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闹钟放回了箱子里。
她始终没有拧发条。
“我不知道为什么,”阿珍说,声音有些哑了,“可能就是……怕它一响,我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在南方结了婚,生了孩子,在小工厂里干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工人做到了车间主任。
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去年,她的丈夫因病去世了。
孩子在外地工作,不需要她操心了。
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南方小城里,突然觉得,那个地方不是她的家。
“我想回来看看。”阿珍说,“看看这条老街,看看……”
她没有说完那个名字,但林小满知道她想说的是谁。
“许伯伯,”林小满小声问,“他还在老街吗?”
爷爷点了点头:“在。他一直在老街。”
阿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爷爷拿起那只红色小闹钟,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看着阿珍,语气平静却认真:“这只钟,我接了。不过修它的人,不能只是我。”
阿珍抬起头,看着他。
“这只钟,你和德明一起修。”爷爷说,“修好了,你们一起拧发条。”
阿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