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高考后的沉默
高考结束的同学聚餐定在老城区的火锅店,红油锅底沸腾时溅起的由点,映得包厢里每个人的脸都泛着红。
白毅提前半小时到,特意选了正对门口的位置,斜前方就是林雪常坐的靠窗角落,能清楚看见她进门时的每一个表情。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侧袋的硬物,那是支银灰色钢笔,笔身刻着极小的梧桐叶纹路。
是他跑遍三条街的文具店才定制到的,笔帽内侧用刻刀划了个“雪”字,浅得像没说出口的秘密。
同桌的男生拍他肩膀时,他猛地回神,钢笔差点从膝间滑下去。
“想啥呢?怕不是被志愿表难住了?”
男生晃着手里的啤酒罐,泡沫洒在桌布上,“我跟你说,央大数学系稳了吧?咱们班好几个都想冲,到时候组个局……”
白毅“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门口,手指在书包带内侧掐出三道浅痕,他特意把央大的志愿填报指南放在桌角,封皮朝上,只要林雪坐下就能看见。
林雪推门进来时,白毅的心跳突然撞得胸腔发疼。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连衣裙,马尾辫换成了披肩发,发梢沾着点门外的晚风,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
可她的目光扫过包厢时,只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就落在了桌角的志愿指南上,随即飞快移开,嘴角的笑淡了几分,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
白毅的手指僵在书包带里。
他看见林雪坐下时,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桌角的玻璃杯,杯壁上的水汽沾湿了她的指腹,像极了当年她攥着错题本时的模样。
服务员端来酸梅汤,她倒了满满一杯,却没喝,只是用吸管反复戳着杯底的冰块,发出“咚咚”的轻响,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连同桌女生跟她说话都没立刻回应。
“毅哥,你央大稳吧?”
几个男生围过来,把央大的志愿表铺在白毅桌上,“我们几个都报了,到时候一起占图书馆位置!”
白毅的视线被志愿表挡住,只能听见林雪那边的动静——酸梅汤杯子被碰倒的声响,紧接着是她慌乱的道歉,然后是纸巾擦拭桌面的沙沙声。
他想回头,肩膀却被男生按住:
“你看这专业排名,央大数学比清北还靠前……”
林雪捏着纸巾的手紧了紧,指腹被粗糙的纸面磨得发疼。
她刚才不小心碰倒杯子,是因为瞥见白毅点头的动作。
他对着那张央大志愿表笑得认真,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格外柔和,和当初给她讲题时一模一样。
苏玫坐在她旁边,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央大的文创书签呢?不是说要给白毅吗?”
林雪猛地回神,摸了摸帆布包内侧的夹层,那枚刻着“叶影”二字的书签还在,却突然没了送出去的勇气。
她想起百日誓师后,白毅对着学习委员的粉色卡片失神的模样,想起他愿望卡上“我要去央大”的字迹。
原来他的目标从来都明确,那些垃圾站的奔赴、错题本的批注,都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酸梅汤的凉气透过玻璃杯渗进掌心,她却觉得浑身发烫,指尖掐着掌心的肉,用疼痛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白毅终于摆脱男生的包围时,林雪正在数桌角的啤酒罐。
她的侧脸对着光,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尖泛红,像是哭过。
他攥着钢笔的手沁出细汗,笔身的梧桐叶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刚要起身,却看见林雪突然站起来,对着班主任弯腰:
“老师,我有点头晕,想先回去。”
“要不要人送?”班主任关切地问。白毅立刻挺直身体,脚尖已经踮起,却听见林雪说:“不用,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
她说话时没看任何人,抓起帆布包就往门口走,连衣裙的裙摆擦过白毅的椅子腿,带起一阵风,混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梧桐花香。
白毅的心脏像被那阵风攥紧了。
他猛地站起来,书包带被带得滑落,钢笔从侧袋滚出来,“嗒”地砸在地板上,又弹到桌腿后,被阴影遮住。
他想去捡,脚却像灌了铅,目光死死盯着林雪的背影,她在门口顿了一下,似乎在等什么,可包厢里的喧闹盖过了一切,没人注意到她指尖捏紧的帆布包带,也没人看见她回头时眼里的水光。
等他终于捡起钢笔,冲出包厢时,火锅店门口的梧桐道上只剩被风吹起的落叶。
他沿着路灯追了两百米,看见林雪的身影拐进巷口,浅蓝的连衣裙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攥着钢笔站在原地,指腹蹭过笔帽内侧的“雪”字,突然发现笔尖的墨水芯漏了,银灰色笔身晕开一小片蓝黑污渍,像极了当年错题本上他蹭到的那滴。
林雪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蹲下身捂住脸。
帆布包掉在地上,夹层里的书签滑出来,落在沾满露水的青草上,“叶影”二字被打湿,晕成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刚才在包厢门口,她特意放慢脚步,听见他座位那边传来的骚动,以为他会追出来,可最终等来的只有风吹梧桐叶的声响。
白毅回到包厢时,桌角的央大志愿表上,落了片从他书包里掉出来的梧桐叶,是高中时林雪夹在《小王子》里的那片,边缘已经发脆。
他把叶子捡起来,放进钢笔的包装盒里,看着志愿表上自己的签名,突然发现旁边有个极小的铅笔印记,是“雪”字的偏旁,浅得像被橡皮擦过,却又清晰得刺眼。
苏玫这时才挤过来,手里攥着两张揉皱的纸:“你俩这是闹啥?林雪刚才把这个塞给我,说让我转交给你,转身就跑了。”
白毅接过来,一张是林雪的志愿填报草稿,第一志愿赫然写着“央大中文系”,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另一张是张便签纸,上面画着片带缺口的梧桐叶,旁边写着:“本来想祝你志愿顺利,现在看来,不用了。”
字迹被泪水晕得发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根断了的线。
白毅的手指抚过“央大中文系”这几个字,钢笔从掌心滑落,砸在志愿表上,蓝黑墨水洇开,刚好遮住了那个“雪”字偏旁。
他想起百日誓师时,林雪愿望卡上被树枝挡住的“央大”,想起她错题本里藏着的“我都知道”,想起刚才她在门口回头时的眼神,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弯下腰,眼泪砸在那张志愿草稿上,和她的泪痕混在一起。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红油锅底依旧沸腾,可白毅觉得浑身发冷。
他把两张纸和钢笔一起塞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却不小心夹到了手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书包上的梧桐叶挂坠上,像极了当年他为了捡错题本被玻璃划伤的伤口。
走出火锅店时,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梧桐叶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头看向林雪家的方向,巷口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那枚刻着“叶影”的书签,被风吹到他的脚边,反面朝上,露出林雪用铅笔写的小字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笔杆总朝着我的方向。”
白毅弯腰捡起书签,指尖的血沾在纸页上,晕成一小朵花。
他站在梧桐道上,手里攥着未送出的钢笔和迟来的草稿纸,第一次发现,有些喜欢就像高考的答题卡,一旦错过交卷时间,再完美的答案,也只能藏在心里,变成永远的遗憾。
夜风卷着梧桐叶掠过他的脚踝,像极了林雪当年扫过他手背的发梢,温柔,却又带着再也抓不住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