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记忆碎片
周日的咨询时间改到了上午。林晚晴来的时候,沈屿注意到她的眼圈更黑了,嘴唇干裂,手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看起来像是被花刺扎到的。
"最近花店很忙?"沈屿问。
"还好。"林晚晴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就是睡不太好。"
"又梦到什么了?"
林晚晴摇头:"不是梦。是……周三之后,我有时候会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很短,一两秒,像闪回一样。"
"什么样的画面?"
"一个女孩的脸。她冲我笑,然后……就碎了。像镜子一样碎成很多片。"
沈屿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标记为"闪回"。解离状态中偶尔会出现碎片化的记忆,这是被压抑内容试图浮出水面的信号。
"林小姐,"他换了一种更温和的语气,"我想和你谈谈你妹妹的事。"
林晚晴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你说你妹妹叫林晚秋,七年前失踪了。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事吗?她长什么样?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什么?"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她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房间:"晚秋比我小两岁。她很活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去公园玩,她喜欢荡秋千,每次都要荡到最高,吓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失踪那天呢?你还记得吗?"
"记得。"林晚晴的声音变低了,"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星期三。她放学后没有回家。我等了她一晚上,第二天报了警。"
"你等了一晚上?你父母呢?"
林晚晴的眼神闪了一下:"我爸妈……他们不在家。那天出差了。"
"所以你一个人在家等?"
"是。"
沈屿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独自在家等失踪的妹妹一整夜——这段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被重建的?
"林晚晴,"他说,"我需要做一个尝试。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但对你的情况会有帮助。你愿意吗?"
"什么尝试?"
"催眠。"
林晚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知道你可能对催眠有一些误解,"沈屿说,"它不是让你失去控制,也不是什么魔法。它只是帮助你放松下来,让潜意识中的内容更容易浮现。整个过程你都是清醒的,你随时可以叫停。"
林晚晴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沈屿调整了灯光,让咨询室变暗了一些。他让林晚晴靠在沙发椅背上,双脚平放,双手自然垂在扶手上。
"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好,再来一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平稳,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林晚晴的呼吸渐渐放缓,肩膀松了下来。
"现在,想象你面前有一段楼梯。往下走,一共有十级台阶。每走一级,你就会更放松一点。好,开始走。"
林晚晴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第十级。你到了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很安全,很温暖。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房间。"林晚晴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远处传来,"很小的房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画。"
"什么样的画?"
"蜡笔画。画的是两个人,手拉着手。一个是我,一个是……"
她停住了。
"是谁?"
"是……我看不清。"
"没关系,慢慢来。你看那个人的脸。"
林晚晴的呼吸急促了一点,眉头皱了起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在晃。等等……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是小棠。"
沈屿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晚秋,是小棠。苏小棠。"林晚晴的眼角渗出了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我妹妹。从来没有林晚秋这个人。"
房间安静了。沈屿没有打断她,任由那些被封锁的记忆慢慢浮出水面。
"她失踪那天,"林晚晴的声音在发抖,"我和她在一起。不是在校门口分开的。我们一起去了化工厂。"
"为什么去化工厂?"
"她说她想去看一个东西。化工厂的地下室。她说那里藏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她只说,'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林晚晴的泪流了下来,"我去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害怕了。那扇门黑漆漆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我说我不进去,你也不要进去了。她说没关系,她就看一眼。然后她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林晚晴的身体开始颤抖,"她没有出来。我等了很久,喊她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害怕了,我跑了。"
"你跑了?"
"我跑了。"林晚晴哭出了声,"我跑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她没有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然后警察来了,问我和她最后是什么时候分开的。我说放学后在校门口。我撒了谎。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被人知道,是我把她带到那个地方的。"
沈屿让林晚晴的哭泣持续了一段时间,没有打断。压抑了七年的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
等她平静下来之后,沈屿轻声说:"林晚晴,你做得很好。现在我要把你带回来。从十开始倒数,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会清醒一点。"
数到一的时候,林晚晴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眶红肿,但表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背包。
"我刚才说了什么?"她问。
"你说了七年前的真相。"
林晚晴闭上眼睛,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全部。"
咨询结束后,沈屿送她到门口。林晚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医生,谢谢你。"
"下周三还会去化工厂吗?"
林晚晴想了想:"可能还是会去。但这次,我清醒着去。"
沈屿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催眠中林晚晴的回忆揭开了一个重要的环节——苏小棠失踪那天去了化工厂的地下室,而林晚晴因为害怕没有跟进去。
但问题仍然没有完全解决:苏小棠在地下室里遇到了什么?她现在在哪里?
还有一个问题:催眠中林晚晴说"从来没有林晚秋这个人"。那她之前的叙述——关于妹妹林晚秋的一切——是从哪里来的?
一种可能是,林晚晴为了减轻愧疚感,在潜意识中把苏小棠"替换"成了一个虚构的妹妹。失去一个"妹妹"比"间接导致朋友失踪"更容易承受。
但沈屿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对。林晚晴的每周三"消失"不仅仅是愧疚驱动的——那种规律性、那种精确性,更像是一种被编程的行为。
谁在"编程"?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而是电话。陈放打来的。
"老沈,"陈放的声音很急,"你之前说的那个林晚晴,我查了一下她的背景。她的户籍信息里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妹妹。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林晚晴三年前有过一次精神科就诊记录。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她看病的医生叫何映。"
沈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何映给林晚晴看过病?
这不违反什么规定——何映作为心理专家接诊很正常——但何映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今天上午见面的时候,她只说了七年前的评估,没有提到三年前的接诊。
何映在隐瞒什么?
"我知道了。"沈屿说,"我再去找她谈谈。"
挂了电话,沈屿翻出何映的号码,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他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他给何映发了条短信:"何老师,我需要和你谈谈林晚晴的事。请尽快回复。"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沈屿站起身,拿起了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