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谈判与拒绝

“心安诊所”内，曹乐刚送走一位前来复诊的慢性支气管炎患者。病人是位孤寡老人，曹乐照例只收了点药材成本费。
老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嘴里不停念叨着“小神医是菩萨派来救我们穷人的”。
曹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听诊器放回抽屉。这样的感激他每天都能听到，却再也无法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太多涟漪。他只是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一种近乎本能的赎罪和延续。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略显斑驳的玻璃门被人有些粗暴地推开。不是熟悉的街坊邻居，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形彪悍的男人。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狭小的诊所，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倨傲和戒备。
紧接着，王豪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嚣张跋扈，脸色反而有些难看，眼神复杂，混杂着不甘、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他身后，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昂贵的医用担架车进来，上面躺着的人，正是形销骨立、被剧痛折磨得几乎脱了形的王老五。
王老五身上盖着柔软的丝绸薄被，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那一片片诡异而狰狞的黑斑依旧清晰可见。
他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死死拧在一起，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掌控京市医疗命脉的枭雄模样？
诊所内原本还有一两个等候的病人，见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王老五那副可怕的样子，都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起身躲到了角落，大气不敢出。
曹乐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在王老五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惊讶，也无同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然后，他的视线落回到王豪身上。
“看病？”依旧是那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豪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一些，但那骨子里的优越感还是不经意流露出来：
“曹乐，我父亲病了。京市……不，全国所有的专家都看过了，没办法。听说你有点……偏门的手段，你给看看。只要能治好，钱不是问题，随便你开价！”
他刻意强调了“偏门的手段”和“钱不是问题”，仿佛这是一种施舍。
曹乐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担架上的王老五，只是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用过的钢笔，声音依旧平静：“王少爷，你是不是忘了？我这里，是给穷人看病的地方。”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湖水，直直看向王豪，“而且，我记得你们王氏医院，不是号称‘技术顶尖’、‘设备全球领先’吗？怎么，也治不好自己的董事长？”
王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破口大骂，但看到担架上痛苦呻吟的父亲，又硬生生忍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曹乐！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现在我爸生命垂危，只要你肯出手，条件随你开！一百万？一千万？还是一个亿？你说个数！”
他以为，巨大的金钱诱惑，足以砸开任何人的底线。
曹乐闻言，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他终于放下钢笔，缓缓站起身，走到担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王老五。
王老五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曹乐，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曹乐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向王豪，语气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
“治病，可以。”
王豪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曹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我的条件是：我要你王氏集团旗下所有医院，从今往后，对所有病人，无论贫富，一律按照国家规定标准价格收费，所有项目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同时，成立一个专门的贫民医疗救助基金，由第三方机构监管，将你们这些年攫取的不义之财，拿出一半投入其中，用于救助那些因为贫困而看不起病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王豪的灵魂：
“答应这些，签下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并立刻执行，我，就救他。”
诊所里一片死寂。角落里的病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王豪带来的保镖和医护人员也面面相觑，被这惊世骇俗的条件震得说不出话。
这哪里是条件？这分明是要刨了王氏家族的根！是要王老五亲手毁掉自己一手建立的医疗帝国！
王豪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扭曲，他指着曹乐，声音尖厉得变了调：“曹乐！你他妈疯了？！你这是痴心妄想！你这是要我王氏的命！你怎么不去抢？！”
躺在担架上的王老五，在听清条件的瞬间，也是瞳孔猛缩，一股急火攻心，剧痛似乎都加剧了，他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怪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不……不可……能！你……妄想！”
因为过于激动，他再次被剧烈的疼痛淹没，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曹乐冷漠地看着这对父子激烈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重新拿起那本厚厚的医书，淡淡地丢下一句：
“既然舍不得钱和权势，那就请回吧。带着你们的‘命’，别脏了我的地方。”
那语气中的冰冷和决绝，让王豪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知道，曹乐是认真的。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穷小子，如今掌握着能决定他父亲生死的钥匙，却开出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的天价。
“你……你给我等着！”王豪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指挥着医护人员，将痛苦嘶嚎的父亲匆匆抬离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和绝望的小诊所。
诊所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曹乐放下医书，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眼底深处，那翻涌的究竟是复仇的快意，还是更深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