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王和他的代码

入职第五天，林小满被分配了一个新任务。

“帮老王整理一下服务器文件。”张姐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他说他忙不过来，你过去搭把手。”

老王就是那个盯K线图的大哥。林小满走到他工位旁边时，他正盯着屏幕上的茅台走势，眉头皱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

“王哥，张姐让我来帮你。”

老王头也不回，手一挥：“坐。”

林小满拖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老王手边的两个显示器——左边是K线图，右边是一堆密密麻麻的代码，看起来像天书。

“看到这个文件夹没？”老王终于转过头，用下巴指了指屏幕，“里面全是备份文件，占地方，帮我删一删。”

林小满凑近看。文件夹名叫“backup_archive”，点开，里面全是带“bak”后缀的文件。

“哪些可以删？”

老王盯着K线图，随口说：“带‘bak’的都可以删，这些都是旧的。”

“全部？”

“全部。”老王眼睛没离开屏幕，“删完告诉我。”

林小满点点头，开始干活。

删文件这事她熟。选中，右键，删除，确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第一个文件夹清空，第二个，第三个……她越删越顺手，甚至有点解压。

半个小时后，她清空了三十七个文件夹。

“王哥，我删完了。”

老王“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林小满识趣地站起来，准备回自己工位。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惨叫——那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绝望和愤怒的声音。

林小满猛地回头。

老王站在工位前，双手抱着脑袋，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的代码……”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的代码呢？！”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删的是备份啊？”

老王猛地转头看她，那眼神让林小满想起老家过年杀的猪——绝望，但又带着一种“反正都要死了”的平静。

“备份？”老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看清楚！你删的那个文件夹叫‘backup_archive’，里面全是‘bak’后缀的文件——那些是备份没错！”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

“但是！”老王把显示器掰过来对着她，“昨天我新写的代码，为了防丢，我全部加了个‘bak’后缀！因为那个傻逼服务器识别不了不带后缀的文件！”

林小满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所以……我删的是……”

“我昨天熬了通宵写的！”老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写了八千行代码。今天测试完就能上线。上线了这个月工资就有希望发。”

他指着屏幕——那个空空如也的文件夹。

“现在没了。全没了。”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看着这边。

有人在憋笑，有人假装看电脑，有人低着头快速敲键盘——林小满猜那是在群里发消息。

“王哥……我……”林小满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真的不知道……”

老王摆摆手，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茶水间。

热水器的声音咕噜咕噜响。

整个办公室没人说话。

五分钟后，老王端着杯子回来，在工位前站定。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一会儿，按下拨号键。

“喂？老李，你们那边还招人吗？……嗯，我想通了。今天就能入职？行，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他开始收拾东西。

林小满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王哥，真的对不起，我……”

老王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出乎意料地，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松？

“算了。”他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反正这破公司也撑不了多久。早晚的事。”

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股票软件我注销了。密码写在便签贴上，贴显示器右下角了。下一个人要是想炒股，可以用我的账号——里面的钱提不出来了，当模拟盘玩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继续安静了三秒。

然后张姐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飘出来：“谁去跟周总说一声？”

没人回答。

林小满还站在原地，盯着老王空了的工位。显示器的右下角，果然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贴，上面写着几行密码。

她慢慢走回自己工位，坐下。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闺女，新工作怎么样？适应吗？”

林小满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刚发出去，办公室的门开了。周立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老王呢？”

沉默。

“我问你们老王呢！”

张姐慢慢站起来：“周总，老王……离职了。”

周立军愣在那里，像被抽掉了脊椎。

“技术部……就他一个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走了，下周那个项目谁做？”

没人回答他。

林小满低着头，盯着键盘。键盘上落了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不知道是谁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像是要下雨。

她突然想起老王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反正这破公司也撑不了多久。”

他说的不是“我”。他说的是“这破公司”。

林小满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只是想好好上个班而已。